工段长站在裁边锯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计数器,看着那些板材一块一块通过。他数得很认真,像是在数什么珍贵的东西,一块都不能少。
九点五十八分,最后一块板从裁边锯出来,经过质检员的检查,被堆垛机码放在成品区。
质检员拿着手电筒,蹲在那块板旁边,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板面有没有划痕、有没有压痕、有没有胶斑。确认没有问题,才在质检单上签了字,把单子夹在板材的边上。
她站起身,看了韩海峰一眼。韩海峰点了点头。
十点整,广播响了。
播音员的声音从厂区各个角落的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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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们,现在播送重要消息。”
“我们敬爱的总理,因病医治无效,在北京逝世,享年七十八岁。”
广播里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像是被什么东西拉长了,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播音员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哭腔。
备料车间里,刘志军第一个摘下头上的工作帽,低下头。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什么很重要的仪式。旁边的工人们也纷纷摘下帽子,低下头。
干燥滚筒还在转,出轰鸣声,没有人去关。刘志军抬起头,走到控制台前,伸手按下了停止按钮。干燥滚筒的轰鸣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完全停止。
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热压车间里,韩海峰第一个低下头。他把手里的卡尺放在旁边的工具台上,摘下帽子,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闭着眼睛。
工人们跟着他,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摘下帽子,低下头。有人动作快,有人动作慢,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热压机的钢带还在缓缓转动,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是还在犹豫什么。
韩海峰抬起头,走到控制室前面,伸手按下了停止按钮。
热压机的钢带慢慢减,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止。加热系统的指示灯灭了,导热油循环泵的轰鸣声停了,整个车间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寂静。
那种寂静太重了,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备料车间里,刘志军低着头,还站在那里。旁边的工人们也都还低着头,没有人抬起头来,没有人说话。
热压车间里,韩海峰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身后的工人们也都还低着头,有人肩膀在微微抖。
家具生产车间里,周明轩还撑着刨床的工作台,低着头,一动不动。他面前的那台刨床,是他用了二十年的老伙计,此刻安静得像一头睡着了的兽。
工程队里,老马手里的那根烟被他捏断了。烟丝从折断处漏出来,落在他的鞋面上,他没有去捡。他只是蹲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些烟丝从指缝间漏下去,一丝一丝的,像是时间在流。
三分厂门口,雷振江还站在那里,腰板还是那么直。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保安,有人已经抬起头了,茫然地看着四周,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但他们看到雷振江还低着头,便又跟着低下头。
皮革厂里,杜厂长还蹲在皮革堆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块皮料。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然后把皮料放下,慢慢站起来。他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很老很老的人。
陈枋安站在办公楼二楼的窗前,望着厂区。
办公楼的位置高,能看到厂区里大部分的车间。那些灰色的厂房,那些光秃秃的树,那些站在车间门口、蹲在机器旁边、低着头一动不动的工人。
林墨站在他旁边,也望着厂区。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陈枋安才开口,声音沙哑。
“我马上带人出去了。厂里的事,你盯着。”
“好。”
“各分厂的事,你安排好。”
“我知道。”
陈枋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林墨还站在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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