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奕辰在药王谷逗留的消息,并没有被刻意封锁,也没有大张旗鼓地传播。但消息的传递往往不需要刻意,只需要有人恰好看见、恰好听见、恰好记得——然后恰好说出去。
中州北面,一座隐于山间的阁楼中,灯火亮了大半夜。阁内陈设简朴,没有多余的装饰,几案上摊着一幅手绘的简图,图上标着几处地名,不夜城、天柱城、药王谷,以及更西北方向那片被简单勾勒了轮廓、没有标注名称的区域。一个人影坐在几案前,手指按在图上一处药王谷的位置上,很久没有移动。另一个人站在窗边,望着外面被雾气笼罩的山谷,开口问了一句:“消息确定?”
“确定。”几案前的人回答,“他进药王谷住了三天,第四天见的谷主。离开之后,没有回不夜城,而是往西北去了。”
“那片松林?”
“很可能。”
窗边的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手里有什么?”
“不清楚。”几案前的人说,“但他进谷的时候,陈远山亲自引的路,谷主还和他单独聊了一整个下午。药王谷不是会随便招待外人的地方,能让谷主亲自出面接待这么久,说明他带的东西分量不轻。”
“木族?”
“大概率是。”
窗边的人没有再接话。夜色很深,远处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鸟鸣,短暂而低沉,像是对话中未被说出口的那些部分,做了一次极轻的呼应。
第二天清晨,一封信从山间送出,裹在防水油布中,由一只灵禽衔着,飞向南方。没有人知道那封信上的内容,也没有人拦下那只灵禽。但在那之后的两天内,陆续有几批人从不同方向出,他们穿的是各色不同的衣袍,走的是不同方向的路,在旁人看来只是寻常旅人,不像是互相认识的样子。
而在药王谷中,陈远山在第三天傍晚收到了一个口信。口信很短,只有一句话:“西北那片松林,有人进去了。”他没有立刻把这个口信转告谷主,而是自己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江奕辰当时离开的方向确实是那片松林,但他如今还未能明确掌握那片松林的虚实,而云族眼线遍布中州,一旦确定江奕辰的路线,便绝不会坐视不理,甚至有可能派人尾随。他坐了片刻,倒了一碗茶,在碗沿上方微微停顿了一下,才仰头喝尽,然后起身,把茶碗放回桌上,走出了院子。他没有离开药王谷,但那天夜里,他院中的灯火亮得比平时久了一些。远处群山静默,月光被云层遮住,只透出隐约的轮廓,那些已经在路上的人,和那些还没有出的人,都笼罩在同一片夜色之下,各有各的方向,也各有各的算盘。
松林深处的谷地,江奕辰没有停留太久。他在那片开阔的区域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确认了地脉的大致走向,又沿着一条隐没在荒草中的旧路折返,回到那片老松林边缘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没有打算在林中过夜,趁着暮色未全收,顺着来时的方向往外走,脚步不紧不慢,目光保持在正常的范围内。
穿过乱石坡时,他注意到前方路边一块石头的摆放角度与他经过时看到的略有不同,像是被人动过,又放回去了。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继续走了几步,在走到一处地势略高的位置时,侧过身,用余光扫了一下左后方那片低矮的灌木丛。灌木丛的阴影边缘,有一道极淡的轮廓,几乎没有移动,像是已经在那里待了很久。
他收回目光,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改变方向,像是没有察觉,但他握剑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剑柄更贴近掌心。他继续沿着旧道走了一段,在经过一道石埂时顺势侧身,避开了暗处可能射来的攻势。
两个黑衣人从侧面的阴影中现身,衣袍的颜色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他们一句话没说,一左一右同时动了——没有试探,没有多余的起手式,出剑的角度与时机都极其精准,直取要害,像是只想以最快的度结束这场交手。
江奕辰没有拔剑迎向其中任何一道轨迹,而是在原地侧身、收肩、落步,让两柄剑各自从他身前和身后滑过,像水流绕过石块,又顺着收势的方向转了一圈,手腕带出一道弧线,剑柄侧沿点在其中一人持剑手的腕骨内侧。那人手腕微微一麻,剑势慢了半拍,另一人想补位,江奕辰已经退出了两步距离,站在了两人够不到的位置。
他没有追击,也没有急着问话,只是站定,看着那两人。他们的蒙面巾在刚才的动作中没有移位,袖口紧束,露出的手指肤色偏白。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立刻再攻,也没有撤退。其中一人手中握着一枚短钉,隐约泛着寒光——没有下一步动作,也没有再往前迈,像是正在等某个信号。
江奕辰看了一眼那人的手腕——袖口处露出的肤色与那枚短钉的质地,和他之前在不夜城门口捡到的那枚一样,只是边缘的打磨角度略有不同。他没有说话,只是又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继续沿着旧道向前走去,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走了一段路,风从身后吹过来,他没有停下,只是将手中那柄剑的剑尖稍稍放低,像是已经放下了警惕,转而收拢了衣袍,沿着旧道继续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仿佛方才那一场对峙从未生过。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再响起,夜色也重新恢复了平静,但手腕内侧那道短暂的触感,依然清晰得像是刚被触碰过。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却留下了一道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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