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道尽头,暮色已沉。江奕辰没有急着走远,在最后一名杀手退走之后,他并未全无防备,而是在确认周围没有其他气息之后,重新折返了一小段路,回到那几名被他制住的人所在的位置。其中一人伤势稍重,正是之前试图引动那枚短钉的领头者。他指间的短钉已经滑落在地,人靠在石壁旁,呼吸尚在,但神志已不太清晰。
江奕辰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搭住了那人耳后的一处穴位,将一缕极细的医道真气渡入其中。他看得见那些记忆碎片——其中几段画面的光影比较清晰,尤其是在一段关于云族内部议事殿的画面中,他认出了几个人的面孔与位置。议事殿不大,主位空着,但旁边坐着一位白老者,衣袍样式与之前截杀者袖口的纹饰相近,手中握着一枚骨片,与他手中那枚极为相似。周围几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人指向南方,像是在讨论某个行踪。他知道那行踪说的是谁。
这些画面转瞬即逝,如同水面的波纹,在触及真相之后迅散开。江奕辰收回手,静默不语。那人的气息尚在,但搜魂之术无法保留太多细节,更多的影像已经随着意识的涣散一同消散了。他没有再试图从这人身上获取更多,而是确认周围再无其他埋伏之后,才站起身,在暮色中拍了拍手上的尘土,重新向旧道延伸的方向走去。夜风穿过石壁的缝隙,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某种还未完全落定的余响,被他留在身后。他一边走一边想,那些藏在云族内部的记忆碎片,正在将他一步步引向那个尚未落定的答案。他不知那片密林是否知道有人正在向它靠近,但他知道,只要他继续走下去,答案总会浮出水面。他不知道那片林海是否真的有入口,也不知道当他站在那扇门前时,门是否愿意为他打开。但他已经走到了这里,就不会再掉头折返。夜色越来越浓,前方的路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是被人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江奕辰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再回头。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接近某个他一直想知道答案的地方。那些在暗处注视着他的目光,那些在某个议事殿中被提及的路线,还有那枚与他手中骨片极其相似的碎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而他,也正沿着那条线,一步一步向那里走去。
那枚搜魂得来的碎片里,还有一段极短的画面,江奕辰一开始没有立刻认出它的含义。那是议事殿中一位年轻侍者低声说的一句话,语气极轻,像是随口提及,却被端坐主位的老者以一声轻咳打断了。那位年轻侍者没有再说下去,而旁边的另一位长老正好侧身提起别的事,仿佛那段话只是换气的间隙中漏出的一点声响。但江奕辰在回想的时候,恰好捕捉到了那一句:“困龙渊那边,药材该送新一批进去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旧道旁的一块平石上,把这句话和那个被咳声截断的画面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困龙渊。他不确定那是什么地方,但那个名字所对应的意象在他心中逐渐清晰——那是一个囚禁之处。他被囚在那里,被封住了行动,还活着,只是出不来。这就是搜魂之术留给他的全部。不是一座具体的牢笼,不是一扇能看见的门,只是一个名字,和一句关于药材的送递记录。
他沉默地站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夜风将他面前的尘土吹成一道薄薄的弧线,他才重新动了。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刻意放缓。那个名字已经被他记住了,困龙渊,药材,定期送入。他回到不夜城时,城门已经关了,他从那处熟悉的墙垛翻入城内。次日清晨,他再次出现在星云楼,掌柜见他面色平静,只是照常给他上了一壶茶,没有多问。他喝完那杯茶,搁下茶杯,说了一句:“困龙渊在哪里?”
掌柜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这三个字的重量。他抬眼看着江奕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盏茶,像是在思考对方是如何得知这个名字的,片刻后还是开了口。“困龙渊不在中州,不在大夏,在云族腹地深处,一座地下裂谷的最底层,那里有一座天然形成的地牢。”
江奕辰静了片刻。“那里关着什么人?”
掌柜看了看他,隔了许久才回了一句:“关着不肯低头的人。”掌柜没有再追问他是从哪里听说这个名字的,也没有再补充更多。他只是看了江奕辰一眼,目光中有一丝难以名状的意味,那是一个已经被记住了很久、却始终没有被提起的名字。江奕辰没有再开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某些信息,也像是把某个尚未成形的问题暂时搁在了一边。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微微颔,算是告别,然后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转身走出了星云楼。日光正好落在门前的石阶上,他跨过那道门槛时没有停顿,步伐和来时一样平稳,像是已经把那个名字与那些尚未完成的事一起收进了心中,等着下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动身。旧道上的风沙已经平息,那些断裂的线索正在一点点拼合成形,而他站在这条尚未走完的路上,目光已经越过了不夜城的城墙,看到了那条通往更北方向的路径,隐约可见,还未迈出脚步,但方向已经确定。他迈下石阶,向北而行。那个名字已经落定,他终将走到的,也必须亲自去看一眼。而那一步,会把他从线索的追寻者变成局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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