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龙渊这个名字落定之后,江奕辰没有立刻动身。他花了三天时间,留在不夜城中,把与云族相关的一切线索重新理了一遍。药王谷的记载、木族的信息、搜魂得来的碎片,以及星云楼掌柜偶尔透出的只言片语,都被他一一整理,像把散落在不同方向的细线慢慢收拢,每一条都牵着一个尚未落定的结局。
第三天傍晚,他坐在院中那棵半枯的枣树下,把那枚骨片重新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翻了翻。骨片很轻,质地细密,那道弯弧在暮色中微微反光。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枚骨片被现时,是嵌在秘境中那座石台下方的一块石片之下的。他不是第一个碰触它的人。在它被放置进去之前,有人将它握在手里带到了那座石台前,然后留在那里,让后来的人能够找到它。
“它能让人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他想起掌柜说的那句话,把骨片收起来,轻轻按了一下衣襟内侧的布帛。那株灵植还在,静静地贴着他的胸口,传递着微弱的温度。他知道,母亲当年从云族的追兵手中带走了他,将他送到安全的地方之后,便失去了踪迹。她没有被抓住,没有战死的记录,也没有在任何地方留下明确的去向。他只是隐约感觉到,她选择消失的地方,与他正在寻找的那片林海,或许存在着某种关联。药王谷的记录里没有提到她的下落,木族的典籍里也没有留下她的名字,那些散佚的古籍从木族的方向书写,却未曾标注出她的坐标,仿佛她刻意避开了所有的笔迹。她将自己从所有记载中抹去,只留下了他自己——一个无法被书写的坐标,一个还需要进一步寻找的答案。
他收好骨片,静静地在院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向西北方那扇他还未推开的门。他没有急着赶路,也暂时放下了困龙渊的念头。在抵达那片松林深处之前,他还有其他线索需要验证。他沿着古溪的源头方向一路走去,身边的矮松渐密,路也越来越窄。但他在进入那片密林之前,先在边缘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没有异样,但那枚骨片在衣襟内侧微微凉,像是一种轻微的提醒——他正在走近某个人曾经走过的地方。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抬脚踏入了那片暗绿色的林地之中。林地深处,比他想象中更加安静,既没有风,也没有鸟鸣,只有松针在脚下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指引,在为他铺设尚未落定的答案。他沿着林中那道隐约可辨的旧径走了一阵,最后在一片树影浓密的空地边缘停步,暂时没有深入。暮色将尽,前方的路隐在阴影中,无法看清。但他没有原路返回,只是放缓了脚步,沿着树影的边缘缓缓绕过那片空地,让自己的气息渐渐融入周围的夜色里,等到天色再亮一些,他才能看清那道入口真正的面貌。他在空地边缘一片相对干燥的草地上坐了下来,背靠一棵老松,将骨片握在掌心,等天亮。夜风穿过松枝,出低沉的响声,像是有一个人正在远方轻声说着什么,而那言语的余音,正沿着他脚下的根系,一脉一脉地向他靠近。他闭着眼,将那声音握在手里,没有松开。夜色还在继续,而在夜色的那头,那片他未曾踏入的林地深处,正安静地等待着。他不知道天亮后他将看到什么,但他知道,那道门正在缓缓开启。而他,已经走到了门前。他睁开眼,松林深处的天空已经微微泛白,那些被暮色遮住的轮廓开始渐渐浮现——古老、陌生、仿佛与世隔绝了很久。他将骨片收好,站起身,向着那片逐渐清晰的方向走去,脚步平稳,不急不缓。在日光的照耀下,那片安静的林海向他缓缓打开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出脚步,踏入那片古老的林间空地,仿佛踏入一个久远的梦境。松影在晨光中微微晃动,像是一道无声的注视,又像是一场漫长的等待,终于在这一刻等到了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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