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记得,可我记得啊!”彦宸寸步不让。
张甯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清亮的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他:“这么小的事,你怎么总记得这么清楚?”
“那你别管小不小的,总之,你答应过的,别是想耍赖反悔吧?”彦宸一副“我今天就跟你耗上了”的表情。
张甯被他逼得没辙,干脆破罐子破摔,扭头就走:“既然“可能”是我答应过,那你等着呗!”
“等着?等到什么时候?”彦宸追问。
“等到我想起来的时候。”
“你的‘言必信,行必果’呢?!“彦宸气急败坏地把她的座右铭又丢了回去。
张甯头也不回,只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和一句蛮不讲理的宣告:
“刚才用完了!”
两人在林荫道上的“攻防战”与“拉锯战”,一直持续到了市美术馆的门口。当彦宸那句气急败坏的“你别让我撵上你!”刚刚脱口而出,他自己就先泄了气。
因为,他们好像……真的来晚了。
美术馆西侧厅的入口处,已经拉起了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用白色的仿宋体写着——“《刀笔春秋》——力君先生木刻版画回顾展”。
入口并没有开放,反而聚集了二三十人,正围成一个半圆。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头梳得一丝不苟的文化局干部模样的人,正拿着话筒,对着一个麦克风,用一种特有的、抑扬顿挫的腔调,念着言稿。
一个小型而又正式的开展仪式,正在举行。
“完蛋,”彦宸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刚才那股追债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我妈非得用眼神戳死我不可。”
张甯倒是无所谓,不如说,这反而让她松了口气。人越多,场面越正式,她这个“挂件”就越不容易被单独拎出来“展览”。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后脑勺,落在了人群的中心。
那里,站着一位老人。
他就是力君。
张甯昨晚做过功课,知道这位老先生是年生人,如今已是近八十高龄。可眼前这位老人,却远比照片上要显得更为……硬朗。
他不像这个年纪的老人那样臃肿或干瘪,而是清瘦,但脊梁骨挺得笔直。他没有穿时下流行的夹克衫,而是穿了一件洗得有些白、但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蓝色“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都扣得整整齐s。
满头的银,被整齐地梳向脑后,露出了一个光洁而宽阔的额头。他戴着一副厚厚的、棕色边框的老花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安静地注视着正在言的干部,既不显热络,也不显疏离。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仿佛一棵在黄土高原上生长了八十年的、饱经风霜的老树。
而他那张布满了深刻皱纹的脸,仿佛时间亲手在他脸上刻下了无数刀,每一道纹路都充满了力量与故事,就像他那些着名的木刻作品本身。尤其是他那双垂在身侧的手,青筋毕露,指节粗大,那是一双真正握过刻刀、也握过枪杆子的手。
张甯的脑海里,瞬间就浮现出了“延安木刻学派”那几个字。这是一种只属于那个烽火年代的、粗粝、坚定、充满了黑白力量的美感。
就在她出神观察时,人群中,一个身影“嗖”地一下钻了出来,像一颗精准制导的小炮弹,直奔他们而来。
“哎哟,我的两个小祖宗!你们俩是爬过来的吗?”
彦宸的母亲,这个热情洋溢、仿佛永远不知道“内敛”二字怎么写的女人,她几步就抢到跟前,根本无视自家儿子,一把就抓住了张甯的手,那亲热劲儿,简直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闺女。
她的手心,和她的嗓门一样,温暖而滚烫。
“宁宁,你可来了!快快快,仪式马上就完了。”的声音清脆,带着一股机关大院里练就出来的爽利,“宁宁,你今天可真好看!这身衣服衬得你……哎呀,就是有文化!”
张甯被这股热情风暴吹得有点懵,只能维持着一个礼貌的微笑。
“阿姨好。”
“我跟你说啊,阿姨这几天,逢人就夸你!我们家彦宸,这次期中考试,托你的福,数学和语文,全班前三!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啊!”
“噗——”
站在后面的彦宸,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妈!没有!就语文……”他急得想上去捂嘴。数学只是进步了,离前三还远着呢!这“加料渲染”也太离谱了!
母亲哪里管他,反手拍了儿子一下,继续对着张甯猛夸:“你别听他的!他爸高兴得啊,前天吃饭都多喝了两杯!自从你们俩在一起之后,比请什么补习、家教都管用!你就是我们家彦宸的‘文曲星’!哎哟,这孩子,又聪明又懂事,长得还这么俊,阿姨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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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宸听着“自从你们俩在一起…”,忍不住在母亲身后做了个鬼脸,直接“抬望眼,仰天长笑”,盯着湛蓝的天空,不敢去看张甯的表情。
张甯实在是没绷住。她赶紧低下头,用一个轻微的咳嗽,掩盖住了那丝再也忍不住的笑意。
这已经不是她那套公式化的、礼貌的微笑了。她是真的被这对母子那股毫无城府、甚至有点浮夸的“外向型”热情,给彻底逗乐了。这对母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活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