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秋水转过身,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赵炎感到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像秋天的湖水,清澈见底,映不出丝毫杂质。但在这清澈之下,又藏着某种深沉的、坚韧的东西,像湖底千百年沉淀的磐石。
而萧秋水,也在打量着眼前这个青衫公子。
衣着普通,但料子极好;气质温文,但站姿挺拔;眼神温和,但眼底深处……好像有光?金色的,一闪即逝,像是错觉。
更重要的是,这人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场。不是内力,不是杀气,而是一种……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想信任的温暖感。
“在下萧秋水。”他拱手回礼,“萍水相逢,怎好让兄台破费?”
“江湖儿女,何必拘礼。”赵炎笑道,指了指楼上,“方才兄台下来时,楼上还有两位朋友吧?不如一起?正好,我也想听听金银钱庄的事——不瞒兄台,我家在汴京也有几处生意,最恨这种欺行霸市的行径。”
这话半真半假。赵家(皇室)在汴京的生意何止几处?但以“赵炎”这个富商之子的身份说出来,倒也合理。
萧秋水犹豫了一下。
这时,楼梯上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既然这位公子盛情,秋水,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一个白衣女子走了下来。
她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丽,眉目如画。最特别的是她腰间挂着一串银铃,走动时却无声响。她身后跟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虎头虎脑,眼睛滴溜溜转着,好奇地打量赵炎。
“这位是唐柔姑娘,这位是左丘然小弟。”萧秋水介绍道,“都是我的……朋友。”
朋友,而不是同门。
赵炎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用词的差别。他拱手:“唐姑娘,左丘小弟,幸会。楼上请?”
五人重新上了二楼,在萧秋水原来的桌子旁坐下。赵炎叫来小二,点了醉仙楼最拿手的几道菜,又要了一坛二十年的女儿红。
酒菜上齐后,赵炎亲自斟酒。
“第一杯,敬侠义。”他举杯,“萧兄方才所为,当得起这两个字。”
萧秋水举杯:“赵兄过奖。路见不平,本就是我辈该做之事。”
两人一饮而尽。
酒入喉,微辣,但很快回甘。赵炎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问:“萧兄方才说在查金银钱庄的案子?不知这钱庄除了放高利贷,还做了什么?”
萧秋水放下酒杯,眼神变得凝重。
“赵兄可知,最近三个月,汴京城有七家小商户破产,三家灭门,都与金银钱庄有关。”他压低声音,“而且,死的人……死状都很奇怪。”
“奇怪?”
“表面看是自杀或意外,但仵作验尸后现,死者体内都有一种慢性毒药残留。”萧秋水道,“这种毒药很罕见,产自苗疆,在中原几乎见不到。而且,中毒者死前会神志恍惚,轻易就能被诱导做出极端行为。”
赵炎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金银钱庄用毒药控制欠债人,逼他们去死,好吞并家产?”
“不止。”萧秋水摇头,“我查过那几家商户,他们的产业都在汴京的要害位置——两家在漕运码头附近,三家在军械作坊街,两家在粮仓区。破产后,这些产业都被同一个神秘买家低价收购。”
“神秘买家?”
“查不到身份,只知道是通过几个不同的牙行交易,资金来源复杂,有江南的盐商,有川蜀的茶商,甚至还有……北地的马商。”
北地马商。
这四个字,让赵炎瞳孔骤缩。
金国?
“萧兄怀疑,金银钱庄在为某个势力收购战略要地的产业?”赵炎缓缓道,“而这个势力……可能来自北方?”
萧秋水深深看了他一眼:“赵兄果然敏锐。不错,我怀疑金银钱庄背后,是金国的细作网络。他们用高利贷逼死商户,低价收购产业,在汴京布置据点,为日后……做准备。”
日后什么,他没说,但在座的人都明白。
金兵南下,汴京围城。
如果城内关键位置都被金国细作控制,那城防就会千疮百孔。
“这件事,你报官了吗?”赵炎问。
“报了,但石沉大海。”萧秋水苦笑,“开封府推说证据不足,刑部说要层层上报,枢密院更是连门都不让进。我甚至怀疑……朝中有人,在保护这个网络。”
当然有人保护。
赵炎心中冷笑。李邦彦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不知道有多少。金国经营多年,这张网恐怕已经渗透到朝廷的各个角落。
“所以萧兄打算自己查下去?”赵炎看着他,“恕我直言,这很危险。金银钱庄敢在汴京这么嚣张,背后的靠山恐怕不止金国细作那么简单。你可能……会得罪一些你得罪不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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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罪不起?”萧秋水笑了,笑容干净而坚定,“赵兄,我习武的第一天,师父就告诉我:练剑不是为了欺负人,也不是为了自保。是为了在有人被欺负的时候,你能站出来说‘不’。”
他拿起桌上的剑,轻轻抚过剑鞘。
“这柄剑叫‘秋水’,是我十六岁时师父所赠。他说,剑如秋水,要明澈,要锋利,要映照世间不平。如果我因为怕得罪人,就眼睁睁看着恶行肆虐,那这剑,不如折了。”
话音落下,桌上一片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