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神佛无知“只在外面逛逛就是了”
佛母殿位于太极宫东侧,距离妊婋所在的同心殿不算很远,她跟随引路的宫人走了约有一刻钟,闻见了前方飘来的檀香味道。
那引路的宫人来时路上跟妊婋说,宸王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来这里进香,九霄阁内衆人也都在,若赶上朝会日,伏兆会将上朝时间往後推半个时辰,待礼佛毕才与衆人一同往大殿去开朝会。
妊婋点点头,跟随那宫人跨进前方宫门的门槛,檀香气息愈发浓郁起来。
转过影壁墙来到佛母殿外时,妊婋瞧见那边殿外廊下站了两排人,有穿官袍的,也有穿佛衣的,是九霄阁两位阁令和六位阁丞,正从宫人呈上的托盘中取香点燃准备进殿。
这时从佛母殿大门内走出来两个人,是先进完香的伏兆,旁边跟着一身品蓝官袍的隽羽。
伏兆这日没穿蟒袍,身上是一件墨色佛衣,外面罩着玄底绣金镶七宝袈裟。
此刻她从佛母殿走出来,衣角边缘随身姿频频摆动,袈裟上的宝石和金线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昂首阔步,势焰炽盛,真个是,罗汉迎面需让路,金刚见了也拱手。
据妊婋所知,伏兆在去年称王之前就已经正式对外宣告还俗了,当时还曾有几位言官联名上奏劝她蓄发,被她怒斥多管闲事,此後她仍旧定期剃发,平日里在宫中起坐也时常穿着佛衣,大抵是从小习惯了,反正也没有人管得了她。
不多时,伏兆和隽羽径直来到妊婋面前,殿外两侧衆人也已拈香进殿。
“等她们一会儿出来了,婋帅也去取香进殿吧。”伏兆走到她面前站住,把头微微一扬,“八月十五吉日良辰,正该祈福。”
“我不拜佛。”妊婋淡淡说道,“只在外面逛逛就是了。”
伏兆对此倒也不意外,前日昙烛回来时将她们此行西南大小事细述了一遍,这一路她们住过不少寺观庵庙,妊婋从来不进佛殿神殿内上香,每每只在外面闲逛等候。
“也罢。”伏兆没问为什麽,也不坚持,“这边佛殿後面还有一座花园,我们可以去那走走。”她说完侧身擡手,见妊婋点了点头,遂同隽羽二人一左一右,与妊婋一起从回廊处往後走去。
佛母殿後面的花园里秋色浓郁,迎面便是一棵金黄色的银杏树,一阵风过枝叶抖动,好似正在燃烧。
伏兆一边走一边提起了蜀中铁女寺里的佛母殿,说太极宫里这座佛母殿是比照那边重修的,连同殿内佛像也与铁女寺内一般无二,随後又问妊婋有没有见到铁女寺地下岩洞的私兵场,说那里是她母亲三十年前向广元公主提议修建的。
妊婋转头看了伏兆一眼,她在铁女寺那几日的所见所闻,伏兆必然一清二楚,此时提起却是明知故问。
伏兆见妊婋没答言,又自顾自说起进驻洛京重查旧案的进展,这个月初曾有信送回来,称在皇城内翻找到一些旧日书信,其中提到妊辞在广元公主和老太後之间传递消息一事。
伏兆猜测妊辞当年出事或许与此有关,又想到妊婋说自己六岁离京,正和自己随母亲广元公主离京去益州封地是同一年。
“当年你或许原本要在我们之後也往蜀中去的,只是不知期间出了什麽变故,才转而向北的。”伏兆思忖道,“那时你去往燕北途中可有人接送庇护麽?”
“没有。”妊婋耸耸肩,“我自己走的。”
旁边的隽羽闻言一惊,不由得重复了一遍:“你自己?”
小时候的事,妊婋还是记得不多,仅有几件印象比较深的事和一些细碎的片段,所以她至今也不清楚自己为什麽会往北走。
以她目前所了解到的妊辞和妊疆的生平来看,她们与燕北都没有什麽关联,若说是因老太後崩逝和朝政党争等缘故逃出洛京,也应该往蜀中去投奔广元公主,或许是她单纯走错了方向,她只记得自己当初要往一个距离洛京很远的地方去。
伏兆和隽羽这才得知她幼时流浪去往幽州,都不禁垂眸默然,片刻後伏兆又问:“是因这段年少经历使你不愿进殿烧香麽?”
她们此时已经过了那棵灿黄的银杏树,正往湖边走来,这边一路上种着金桂,一簇簇金黄花团如同火苗般点缀在树叶之间,散发出浓郁的桂香,将她三人笼罩其中。
妊婋望着湖面後面的层层宫殿群,想起了她当年往北走的第二个秋日里,不知经过哪个乡野,正赶上灾荒,到处都是流民,她混在人群里继续往北走时,瞧见有一支华贵车队因灾民拦路停了下来,那边的主家坐在车内跟随从吩咐了几句话,很快随从带了人从车上拿了些干粮吃食,走到远处向灾民分发起来,车队在人群被引开之後立刻啓程走远了。
妊婋站在人群外围看那随从匆匆分发完干粮,就转身追主家的车队去了,她年纪太小挤不到前面去,只看着前面那群流民为吃食争抢不休,又看了看已骑马走远的随从,小小的她想不明白人与人之间的境况为何如此天差地别。
正思量间,她忽然注意到争领干粮的人群里走出一个女人,怀中似乎揣着什麽东西,那女人一路小跑到边上,拽起躺在地上的一个男童,离开这边回头回脑地往外走去。
妊婋想了想,也远远地跟了上去,那女人先是拽着那男童走,後来见他实在走不动,又蹲下来将他背在身上,也不知走了有多久,前面终于出现一座残破废弃的城隍庙。
妊婋蹲在草丛里见那女人回头看了看後边,确认没人跟过来,才走进了那座城隍庙。
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妊婋在那女人走进城隍庙後也悄悄来到门口,见那女人跪在神像前念念叨叨,听了一阵才知是男童饿病了好几天,那女人千辛万苦得来一块馍,准备拿水泡软些喂与他吃。
然而就在她求神祈愿完,低头要叫醒男儿在这里等她取水回来,推了两下却发现男儿已经没气了,她登时瘫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刚取出的馍就放在身後,也顾不上自家先填饱肚子。
妊婋蹑手蹑脚走进城隍庙里,躲在柱子後边听那女人哭了半日,妊婋低头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肚子,看那女人似乎也没心思吃那馍了,于是悄悄走出来将她放在身後垫布上的馍拿起来,转身又躲回柱子後面。
那女人始终没发现她,只是一味地哭,又向神像祈求保佑她男儿来世顺遂云云,妊婋一边啃着馍一边听她颠来倒去地哭求诉苦,直到月光照进这间幽暗的城隍庙里时,几个男贼被这阵哭声引了过来。
妊婋发现有人来,紧紧握着手里吃剩的半个馍,躲在柱子後面屏气敛息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很快,耳畔充斥起那女人的抽泣求饶和那t几个男贼的笑声,她想不明白为什麽那女人只有悲伤,却没有愤怒。
她在柱子後面气得浑身发抖,为他们的恶行而愤怒,也为她的不知愤怒而愤怒。
大约子时前後,其中一个男贼发现那女人没气了,几人合计一阵,把她和她男儿扔出庙外,又从外面找了些干草进来,关起城隍庙的大门,在神像前铺了厚厚一层干草卧下睡觉。
妊婋等他们起了鼾声後,才从柱子後面走出来,她站在神像边看了那几人一会儿,掏出自己捡的打火石,点燃了地上的干草。
她看着火苗一点点蔓延开来,转身从进来时发现的一处破损墙洞钻了出去,又到外面找了好几块大石头,抱在怀里往返数次搬运,抵住那破旧的庙门。
整座城隍庙是在破晓时分彻底烧毁的,後半夜火起不久还能听到里面传出男人的叫喊,後来房梁掉了下来,又过不久屋顶也随之崩塌,到天亮时只剩了四面黑黢黢的土墙,露出里面烟熏火燎的神像。
妊婋站在外面看着火完全燃尽,才缓步上前,看见金色的晨曦从上方云层倾斜下来,照在土墙里那座烧得面目全非的神像上,只露出一点眉眼,还和昨晚月光下一样,无动于衷地俯视着下方的一切。
她站在庙门前看了片刻,又往里面眺望一回,只见昨晚那几个男贼睡卧的地方,此刻高高摞着烧塌的梁木和房顶的瓦片,四下里一片死寂,看上去是没有活口了。
她这才转过身,走向昨夜被丢出庙的两具尸体,见她们都还静静地躺在草丛里,她想了想,还是从旁边找了点干草将那女人的身体盖了起来,然後揣着怀里没吃完的那半块馍离开了这里。
从逃出洛京到进入幽州这三年间,她歇宿过许多这样的乡野破庙,见到过数不尽的男贼恶行,也听到过各式各样的哀告和乞求,给她留下印象最深的,是人跪在神佛巨像前时显得那样渺小,那些人虔诚叩拜的同时,也将自己的惶恐不安暴露无遗。
当头顶不再有人为她遮风挡雨,她必须时刻武装以待,求神拜佛这种事对她来说太过危险,她不能将自己的命运寄托在任何一座无动于衷的石雕泥塑上。
这些年她唯一能够完全信赖依靠的,从来只有自己。
“我不拜神佛,因为那可能引来恶鬼。”妊婋把视线从湖面上收回来,转头看向伏兆,“我也从不乞求天地怜悯善待于我,因为那只会使周遭的魑魅魍魉察觉到我的软弱,进而生吞活剥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