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去意徊徨“你也本应成为我的臂膀”……
“世人求神拜佛,确实多因不安。”伏兆听她说完也望向湖面,“人们最初原本只为表达对生死的敬畏,只是後来世道被男人把持,神佛也成了他们愚弄世人的把戏。”
妊婋点点头,想来这也是铁女寺重修佛经释意的主要原因,许多佛家故事在千百年的流传当中被各朝各代的儒气影响,所以她们想要靠新的佛理和法义,重铸旧世道带给人们的偏狭识见,或许等到将来的某一刻能彻底抛去陈旧观念,发展出真正属于她们的文明。
她们说着话走上了湖边的拱桥,往湖心岛上凉亭来观水鸟,隽羽想到这次与妊婋同往西南去的千江阔和位列上元十二君第一位的千光照都是道士,于是问燕地是否以道法治国。
妊婋低头想了想,她们幽燕军和燕国的创立确实离不开太平观衆人的引导与支持,但她并未见灵极真人和千光照等人借此在民间大力推行“道法”,这几年在幽燕军中流传最广的,也仅有一本灵极真人编纂的《娘子军兵法纪实》,她有时候甚至觉得,太平观的存在,其实只是她们为了让自己拥有自由独身行走于世间的身份而已。
毕竟在她们这几年占领燕北和鲁东以及河东等地的过程中,也没因领军人物中有太平观的人而对男道网开一面,肃清各地男道观时血洗砸毁的三清神像那更是不计其数,细细回想起来,太平观这些道长本身就很离经叛道,她们所做的一切,都在唾弃旧日礼法,其中自然也包括被男人染指过的所谓“道法”。
于是妊婋认真答道:“我们不以旧世道的任何礼法治国,我们靠的是群策群力,是衆智协谋。”
隽羽随後又听妊婋提起了她出使长安前同衆人在洛京召开的废除钱法群议,不禁感到十分新奇:“若来日有机会,我也想去参加一回你们的群议集会。”
妊婋先是微微朝伏兆那边瞥了一眼,才对隽羽笑道:“往後一定有机会。”
这时她三人已来到湖中岛上凉亭内坐下观鸟,有宫人走来为她们上了些茶点,又向伏兆禀说九霄阁的其馀衆人进完香出宫去了,待午後再入宫赴晚上的中秋赏月宴。
伏兆端起茶盏“嗯”了一声,让那宫人退下後,同妊婋和隽羽在这亭中闲谈半日,聊完西南的局势後,才又说起晚间的宴会。
中秋赏月也算是旧俗加新传统,过去她们在铁女寺里时也有赏月禅会,去年中秋里赶上伏兆才在长安正式宣布自封为王,太极宫中也举办了一场颇为隆重的赏月庆典,就此成了例,今年又是伏兆封王满一周年,自然更要庆贺一番。
“我跟她们都说过了,今年就不必送礼了,没得攀来比去,甚是无趣。”伏兆懒懒说道,“也省得有存了私心的,又要趁机往我这儿塞人。”
这件事妊婋近日也听说了,因伏兆今年已二十有三,又在封王前对外宣称还俗,不少官员包括九霄阁中的部分人都认为她应该适当择选少男充实後宫,为王位的继承人做些打算。
伏兆对此有些不满,但这原是衆人的好意,又见九霄阁中有人很快在民间搜罗了一些模样出色的少男送进宫中,她没有拒绝,也没有册封,只将这些人打发到举办筵宴的仙都殿做宫男,先前妊婋等人到宫中赴宴时也曾见到过几个,皆戴着面纱。
朝中衆人见此情形,想这必然是宸王没有看上第一批送进宫的少男,于是她们又精挑细选了第二批,其中还掺杂了一些官员自家男儿,想请伏兆亲自过目选秀,却被伏兆驳回了,只说政务繁杂,此事容後再提,这一拖就是大半年过去了。
衆人只道是她自幼在寺中长大所以对此心有抵触,仍不时小心劝问,想到晚间赏月宴上说不定还会有人提起这些事来,伏兆不禁感到有些烦乱。
王位继承人的确是个摆在她眼前的实在问题,虽然她以母亲三十岁生下她为由对王庭百官称不必催劝,但仅仅以此延後几年仍然无法解决她所面临的问题,不单是因她很看不惯男人在自己周围晃荡,也因生子这件事完全不在她的人生大计当中。
起初妊婋以为她是对不知能否和母亲一样一举得女而感到有压力,所以提起了她们在滇南所见的大巫部族孕育之法,称往後两地结盟或可将此法引入中原,也可以逐步向民间推广,提升下一代女童数量。
伏兆亦觉此法不错,已请隽羽牵头带人探讨与滇南的後续结盟事宜,但她本人对于以大巫法诞女的兴致却并不高,她并不完全是因为後代的性别压力而抵触生子这件事,而是纯粹不喜欢与另一个生命分享自己的身体。
至于继承人的选择,她心中已另有所想,只是眼下国情风气虽较旧朝翻天覆地,但其实仍未改从前那一套亲子传承的老旧观念,因此贸然提出新的王位继承礼法恐怕还是会遇到一些阻力,所以她准备再花上几年时间做些铺垫。
而眼前她要做的,是彻底打消王庭官员选送自家少男入宫以图沾光的念头。
思及此处,伏兆就晚间的宴会同妊婋跟隽羽合计了一阵,三人又在亭中吃茶闲话半晌,不时拿些糕点探出扶栏外喂那几只水鸟,直至午初时分方一同起身前往武德殿共进午膳。
因中秋赏月宴通常会进行到子夜,这日午後伏兆留妊婋在她这边配殿静阁中小憩,她则同隽羽往後边殿宇歇晌,待傍晚时分睡醒起来各自更衣,三人来到花厅中吃过一盏茶後,在日暮中前往仙都殿赴宴。
王庭t官员此刻已陆续进宫了,正在仙都殿外庭院花园中三三两两地说笑闲谈,见伏兆到来,皆纷纷转身行礼问安。
伏兆摆摆手叫衆人不必拘束,又吩咐预备开宴,等衆人在仙都殿宴厅内入席落座後,中秋满月的华光已笼罩下来。
仙都殿的宴厅四周门板自入夏後就全部被拆卸下来换上了纱帐,入秋後天气转凉,也只是换上了厚一些的防风帐子,待秋分过後才会重新装回门板隔绝冷气。
月光透过厚纱帐倾泻在席间,与四周的烛光一起映亮这间富丽堂皇的宴厅,宫人们很快鱼贯入内,为衆人呈上菜肴。
厅中的宴席进行了一个时辰後,坐在主位的伏兆擡手请衆人离席至殿侧花园中赏月。
花园中的坐席也已由宫人们提前安排好了,和宴厅中一样,伏兆坐在上首主位,妊婋坐在上首客位,九霄阁衆人各一张桌子依次在伏兆和妊婋两侧围成一圈,其馀衆官则在外又围一圈。
中秋赏月按照惯例要吟诗行令饮酒取乐,隽羽这日做了令官,叫仙都殿的宫男跪在衆人桌前将托盘捧至头顶为衆人传递令酒。
玩过几圈下来满月高悬,花园里银光愈发清透明亮起来,伏兆端着酒杯笑问妊婋:“我这里比之燕国上元府中宴会如何?”
妊婋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摇摇头说道:“酒果肴馔皆是上品,只可惜你这里屪子太多,浊气弥漫,我不喜欢。”
伏兆闻言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噔”的一声,在席的衆人忙止住闲谈笑语,向主座上的伏兆和客席的妊婋看了过来。
“你们几个把东西放下。”伏兆点了点席下的宫男,又朝身後亲卫挥了下指头,“赐白绫。”
席间衆人皆是一惊,眼见那几个宫男慌忙朝上磕头求饶,又见伏兆身後的一队亲卫走上前来,取出事先备好的白绫,将那几个宫男直接绞杀在席案之间的空地上,紧接着将尸体迅速拖走。
这一连串动作迅雷不及掩耳,席间衆人惊诧莫名,也都来不及劝阻,就见那几具尸体被当衆拖走,所有人一时间噤若寒蝉,偌大花园之中唯馀旁边泉水的欢快叮咚声。
“殿下……”九霄阁的一位阁令这时开口准备劝谏,语气中带了些微微嗔意。
伏兆却摆摆手没叫她继续说下去,又拿起自斟壶将酒杯满上,朝妊婋遥敬了一下:“但愿婋帅得以稍感宾至如归,杀几个小郎,不足为道。”
妊婋也给自己斟满一杯,笑着回敬伏兆道:“这下子舒服多了。”她说完再次将杯中酒仰头饮尽,放下酒杯後扫了席间衆人一间,瞧见了她们面上复杂的神色,看来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借选秀举荐自家男儿入宫了。
中秋过後,妊婋又在同心殿内住了数日,等待陕州护送海盐的队伍来长安与她汇合,这期间殿中的宫人每日仍旧百折不挠地尝试服侍她,她在挣扎了数次後不得不稍作妥协,开始渐渐习惯了她们殷勤地端茶递水。
这天太极殿的朝会结束後,伏兆打发了一个传令官来找妊婋,邀请她往皇城西边的踏云楼登高散闷。
隽羽这日难得没在,妊婋跟随宫官来到踏云楼时,只有伏兆独自一人在此,她换下了蟒袍,只一身常服,背手站在楼边眺望长安城,听到宫人回禀也没回头,只等妊婋走到她身边时才擡手指向前方城头招展的军旗:“你在铁女寺里也听说了朱雀军的来历吧?”
妊婋“嗯”了一声,看着那些军旗没有说话,不多时,伏兆转过头来看向她:“你母亲也可以算是铁女寺军的奠基人了,当年你祖母为我皇祖母办差,你母亲又向我母亲效忠,妊婋,若非造化弄人使你流落乡野,你也本应成为我的臂膀。”
妊婋听了这话皱眉看回伏兆,她二人差不多一般高,伏兆此刻把头微微扬起,带着满脸盛气凌人,没有隽羽陪伴在侧的她,显露出不加遮掩的倨傲本色,妊婋捏了捏拳头,只觉得眼前这个跋扈的秃子有点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