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鸾鉴分收“将原身取来”
洛京上元府t这几日每天都在摆接风宴。
前段时间上元十二君中仅有千光照和圣人屠以及陆娀在府中坐镇,去年秋日从鲁东来到洛京练兵的千渊海也不时过来整理军册,除她四人外,平日里就只一些管粮仓和管学堂的府君及坊君们定期前来议事,还算是颇为清净。
直到三日前驻扎在淮水北岸的素罗刹赶了回来,紧跟着第二日就是一直在幽州照看漠北撤出伤员的花豹子和鲜婞以及千山远一同进了城,到昨日去往漠北扶持草原新政权的茍婕和东方婙先带部分人马从河东凯旋,还顺路拉了一批新采煤炭给洛京城和周边县镇乡分发过冬,今日妊婋等人从长安归来,到了明天就该是厉媗和萧娍从漠北班师回城,上元十二君在时隔八个月後再度聚首。
城中衆人这些天晚间欢庆开宴,白日里则忙着收整妊婋带回来的那批甘蔗,筹算来日分送的数量,准备赶在年前运往各州,请大家夥都尝个新鲜。
等到冬日里的煤炭和甘蔗按州分完各自离城,她们才终于在上元府议事厅中坐下来,细细谈讲这段时间各地的进展,以及来年的局势和相应举措。
因大部分人这段时间都不在洛京,所以先由千光照讲了洛京及周边还有鲁东的近况,自从去年腊月里她们召开集会宣布了废除钱法的决定,千光照和圣人屠连同各州府君都在推行废除钱法後的一相关法规细则,包括确保各州城池县镇及乡村民衆有房住有衣穿,且能够按照新规领取到日常用物。
同时陆娀则与分管各处旧朝矿産工坊的主事们逐步落实金银铜矿的後续开采和应用,又将旧朝府库中存放的铜器铜钱和民间收集到的铜钱全部熔制成各类器具,包括大量农具丶保温铜壶丶铜盆丶灯台丶铜镜以及门柜合页把手,向各州民衆分批供应。
她们收集到的旧朝银器和银元宝也同样做了熔炼,给各州行医府打造完一批医用器具後,又按照城中学堂里衆人集思广益的构想图稿,由陆娀带工匠和学徒们在洛京制了一条纯银管道,用于向各家各户输送净水,目前城中第一处试点坊的引水管已经良好运作了两个月,并预计将在明年扩大工坊産量,将此类管道推广至各地。
从旧朝收集来的金器和金元宝也在沿海地区派上了用场,因妊婋等人前往西南洽谈互市,今年渤海海湾和鲁东沿海也相应增设了多处海盐场,以备往後持续向外换取物産,她们将熔制好的大量金箔送往沿海地区,这批金箔被改制成各种盐场用具,包括沿海建筑也用金箔填缝以抵御海水的侵蚀,另外还有一部分金箔留在了洛京皇城学堂之中,有一批学子正在尝试以金箔雕刻来批量印刷书籍。
这桩桩件件革新应用,激发了衆人与生俱来的创造力和探究劲头,在废除钱法後的这一年里,人们非但没有因衣食住行得到保障而懒散怠惰,反而在各个领域的技艺改进中投入了大量热情,在日常学习之馀,她们将许多闲暇时间花在了各式各样的探讨与钻研中,不仅用于制作大型用具,连日常生活中的许多小物件也都在不断进行着改善更叠。
妊婋等人回来的这两日也在上元府里瞧见了不少新鲜玩意儿,此时听完衆人这一年来的许多成果,皆不禁连声称贺,笑着说时隔数月回来险些跟不上这些新巧技艺。
说完洛京这边的进展,厉媗又同衆人讲了漠北如今的情况,肃真部不久前已全部回到东部丛林,地盘比先时又扩大了一些,鹿群数量也在这一年成倍增长,今年秋日她们先撤出漠北的队伍又带回一大批雄鹿向各州分发,而目前占领旧日突厥领土的几个部族之间也各自划分好了领地,并在草原会盟上与燕宸两国和肃真部达成了缔约,因今年才经动荡,多地牧场都还需细细规整,等到那边稳定下来,明年或许就可以谈谈互市协作的事了。
提及互市,千光照抿了一口盏中的蔗浆,问起了羲和瞳留在黔滇为西南大使的情况,称往後也可以向周边邦国都派驻一些使者,以便加强各地联络。
妊婋点点头,把她在长安同伏兆所谈的各设领事大使府的事也同衆人说了,听说长安已划出了大使府的宅院,衆人议论起洛京这边相应的选址,然而现今洛京各处坊间住宅皆已分配完毕,各处旧日衙门也有新的办事府占用,先前长安来的进驻队伍目前只是住在上元府旁边的宅院里,用来做大使府显得有些不够郑重,一时间竟找不到个合适的宅院,若要清出旧地现盖一座也还需要不少时间。
这时茍婕朝皇城方向比划了一下说道:“宫里那麽大,不少殿宇现在也都还空着,就分一个给她们呗。”
衆人一听都道是个好主意,皇城如今虽然设作大学堂,但那里殿宇宫室繁多,目前仅有一半投入使用,而另一半旧日後宫所在的殿群还在空置中。
圣人屠取出皇城宫殿图,大家凑在一起为宸国使团选出了位于西南边的福清宫,前後三层殿宇,侧边还有个小花园,可以作为她们的办事处和寓所。
把这些事确定完,妊婋第二日请这次同她一起从长安回来的明镜使和几位派驻调查旧事的使者往福清宫看了看,先时她们还对这处选址有些忐忑,怕会显得过于僭越,但考虑到两边国情不同,这边皇城如今都是共有用地,于是便没有推脱。
当日午後,千光照执笔写就一封国书回函,将大使府选址和後续两国相互派驻使者的事做了一番确认,大家在国书落款处依次签名盖了章,请一队幽燕军将士送往陕州函谷关,交给在那里驻边的铁女寺军将领。
待这些要事办完,妊婋于小雪这日背上坤乾钺,同千江阔一起离了城,往城外太平观走来。
灵极真人春日里先回幽州城外观中闭关两月,至夏天漠北战事平定,又动身去了一趟肃真部的舒兰赫,与松甘萨满会面,在舒兰赫住到初秋时节,才又回到洛京城外观中。
她料想妊婋此行西南必定收获颇多,或许还能解开些前尘往事,估计着妊婋事情差不多办完,灵极真人也早早归来,在洛京城外太平观里等她。
果然这日见妊婋特地把那柄坤乾钺也背了来,灵极真人请她在静室中单独相见,听她讲述了自己在滇南的见闻,又讲到铁女寺住持所说的话,包括这坤乾钺最初的主人原是她母亲妊疆。
灵极真人听到这里却也没觉意外,只是微微点头,随後将当年得此坤乾钺一事向她娓娓道来。
那是灵极真人筹划刺杀老皇帝的前一年,她正在山南道楚水一带云游,做客于道友在武灵山的道观内,某日下山时碰巧在山脚发现不远处泛着金光,及至近前,她瞧见地上有一柄吉金打造的双刃钺,钺刃上的血迹正在林间碎阳下闪烁,再一细看发现旁边还有个受伤昏迷的人,一身侠客打扮。
她上前探了探那侠客的鼻息,还活着,又往旁边看了一圈,发现十馀步开外还有几具面白无须的男尸,以及一头才成年的黑熊尸体。
几具男尸和黑熊尸体上的刃口来自那柄钺,而那侠客肩背上的伤则是熊爪所致,她推测应该是那侠客先杀了那几个阉人,血腥味引来了山里的黑熊,那侠客在与熊搏斗中受了伤,杀完熊後走出一段路因失血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灵极真人先将那侠客背在身上,拎起钺回到观中,随後叫上几位道友下山处理掉那些阉尸,又将黑熊尸体拖回观中制药。
几日後,那侠客在观中调治下悠悠醒转,见灵极真人问她名姓,她想了想,说自己叫朱雀。
这不是本名,灵极真人看出她不愿透露身份,也没有追问,只是请她留在观中调养好外伤再走。
又过几日,朱雀伤势见好,与灵极真人和观中几位道长也渐渐熟络起来,听她们说前两天山下有官府巡检来人搜查,似乎是在寻找那几个失踪的太监,恰好在当日遇害处又碰到了t另一头黑熊,大抵是循着之前那头熊尸的气味来的,那一队巡检见状吓得慌不择路跑下了山,此後再也没来过,估计会猜测那些失踪的太监在山里被熊吃了,是以尸骨无存。
朱雀捧着一碗汤听完这话笑了一下,谢了她们帮忙善後,说阉人以监军名义干涉地方军政,又以宫中采办为由横征暴敛祸害百姓,灵极真人这些年四处云游对此也深有感悟,遂从旁附和了几句,从朱雀的话中,她猜测这次被杀的几个阉人可能是京中派来此地勾结地方军的,或因老皇帝年事已高,急需为自己寻个退路,里面或许还牵扯到朝中党争,但朱雀没提,她便也没问。
等到朱雀将伤养好,为答谢灵极真人搭救,将那柄双刃钺送给了她,说这钺来自西南部族,称其叫做坤乾钺,又名胞宫钺,随後传授了招式和关窍,并嘱咐灵极真人莫要将她的事说与人知,便告辞下山去了。
灵极真人自此对阉党之害感触更甚,遂于第二年筹划了刺杀事件,致使阉党遭受重创,但因皇权仍在,此举也仅使得民间稍得喘息,新帝登基几年之後又有新阉党冒了出来。
这日结合妊婋所说的广元公主旧事,想来因旧阉党覆灭,新帝宁宗登基之後的头两年里广元公主势头正盛,府中境况大好,于是在此期间与妊疆先後各自生下了伏兆和妊婋,不料几年後朝中局势再度生变,妊疆在与新阉党针锋相对中遭到暗害,不久後老太後骤然崩逝,广元公主境遇急转直下,被宁宗找借口贬回封地思过。
这些年灵极真人小心珍藏这柄坤乾钺,谨守与朱雀的约定,不曾向人提起过这钺的来历,也没去探究朱雀的身份,後来见世道动乱,她不愿此等神兵藏于匣中不见天日,于是同意借给花豹子打模仿造。
这柄坤乾钺的原身她本打算先收起来,然而那一天她在观中看到有人在殿前空地上耍着豹子寨仿制的那柄镔铁坤乾钺,她不禁停下了脚步,那少年在阳光下的英姿,令她回想起了多年前那位不曾透露名姓的故人。
“将原身取来,给这位小後生试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