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别岸风烟“也学得能掐会算了”
小雪这日午後,一阵朔风应节而至,轻把浓云揉碎,向大地洒下一片纷纷扬扬的细雪。
妊婋坐在洛京城外太平观这间静室里,手中捧着灵极真人为她点的热茶,透过静室墙上支起一条缝的上悬窗瞧见外面正在飞雪,出了片刻神,才转回头说道:“我还以为前些年老神仙往蜀中去,是为探寻这桩往事。”
“那倒不是,朱雀不曾提起蜀中,我那次是为了确认另外一件事。”灵极真人抿了一口茶,“是先前你见过的那些《归藏易》尺牍,我同蜀中道友往出土的古墓去瞧了瞧,又收集到一些残片,只是这几年修复解读的进展仍然有些缓慢。”
随後灵极真人也简要地将这件事给妊婋讲了一遍,那年她去的是蜀中眉州,位于益州南侧,那里五年曾发生过一次地龙翻身,所幸城镇中震感不强,未出现房屋倒塌,因此朝廷没有派人前来查看地貌,第二年有位道士偶然在眉州城外山里发现了一座翻出地面的古墓,从中捡出大量竹简,那道士正与灵极真人有些往来,知道她擅长修复古籍,遂辗转联络上她,托人将那些残破竹简送到了幽州城外太平观中。
灵极真人梳理完那批竹简发现内容缺失太多,不久後还是找机会亲自去了眉州一趟,会同那位道友往那古墓遗址探看了一回,又收集到一些掩埋在墓室下方的残片,她们推测这古墓的主人应该是战国初期古蜀国某位贵族或祭司。
灵极真人因这座古墓在眉州呆了半年,并在那道友的观中将收集到的残片做了一些初步修复处理,随後带着那些整理好的残片告辞道友离开了蜀中,当时她也曾想过就近往西南去瞧一瞧,探寻一下坤乾钺的来历,但当时蜀中剑南道大军在滇南羁縻州的驻防比较严格,加上她随身所带的尺牍残片也太过脆弱,她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先将这些竹简带回幽州,北归途中也曾路过益州,因那里是剑南大军主营所在地,她也没有在益州久留,只从城外镇上经过时,瞧见广元公主陵和铁女寺所在的山头,见那上头隐约似有王气,她在远处观察了许久,才转身向北而归。
“这批竹简中的内容非常重要,极有可能颠覆後世儒家所推崇的《周易》。”灵极真人缓缓说道,“但碍于年代久远,要想彻底修复并成功解读出来,至少还得需要个几年时间。”
妊婋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好奇地问起目前修复出的部分内容,一老一少两个人在静室又说了半日话,直到千江阔在外面轻轻敲门,说斋堂为庆初雪,给大家煮了铜锅子,她们这才一同起身出屋。
妊婋当晚在观中留宿一夜,因城中还有别事,遂一早告辞了灵极真人和千江阔以及观主道长们,仍旧背上坤乾钺下山准备回城。
昨日的初雪只下了一个时辰,几乎落地便化了,今日放了晴,山中各处已不见雪迹,好似昨日不曾下过雪一般。
妊婋才至山脚下,就见城那边策马来了两人,又带了一批空马,连人带马呼着大团白烟热气往这边奔来,却是厉媗和杜婼。
等她二人行到面前,妊婋咧嘴笑问:“这样冷天不在屋里烤火,急急跑出来接我,想是西南来消息了?”
厉媗大笑起来:“去见了一趟老神仙,也学得能掐会算了!竟真给你说着了!”
杜婼也紧跟着说道:“瞳姐的鸮昨儿半夜回来,早上大家看完,豹大姐说要接你回家商议,不巧昨儿个下雪她又犯了腰疼,媗姐给扎了针灸,今日断不能骑马,所以俺俩个来了。”
花豹子犯腰疼也是老毛病了,衆人都是知道的,这原是她当年生下女儿後又要亲自操持寨中大小事务,过于劳累落下的病根,平日里倒不显,只是骑马赶路久了或碰上刮风雨雪天便会犯起来,总要歇个一两日才好。
妊婋翻身上马,先问了花豹子针灸完可好些,听说不打紧,才又问西南的消息,厉媗和杜婼就左一句右一句地在回城路上给她讲了起来。
朝廷与黔南的谈判,日前已正式结束,两边对峙兵马皆退,舍乌派出刀委亲自送还先前被扣为人质的特使和一衆女官女卫,而那正使和其馀男官男卫则因拘押後言行失礼被舍乌杀了。
朝廷这次派来的谈判使臣只见到了舍乌一面,她本想用岭南道海盐劝降,但舍乌不为所动,只坚持以归还特使等人质为条件要求朝廷退兵,并承认黔滇已独立于朝廷管辖之外。
两边从秋日谈到冬日,谈判使臣又多次派人马回建康向季无殃请示,最後朝廷接受了黔南送出来的最後一次朝贡,并向北撤走半数官军,使臣团这才接回了特使和几位女官女卫,并宣读了庆平帝的圣旨。
“朕承天授,怀柔远人,念彼荒蛮,不行征伐,即日褫夺旧授黔滇羁縻州镇抚使职司,终止中原与黔滇盐铁互市,若酋首悔罪来归,复其职贡,犹许自新,若僭逆无状,必剿戮无遗。”
妊婋跟厉媗和杜婼回到上元府,坐在议事厅里看完羲和瞳发回来的信,把附带的这份圣旨摘录又念了一遍。
“朝廷也是太看重脸面,瞅这几句话说的,好像自己多厉害似的。”花豹子趴在议事厅的软垫上轻嗤了一句,她此刻後背衣服撩起来,厉媗正坐在她身侧给她腰上施针,圣人屠也在一旁打下手,其馀几位议事衆人则围坐在炭炉的另一边。
“朝廷是这样的,地大天大不如脸面最大。”妊婋放下信,“不过我看也是因为朝廷打探到这次黔滇自立不仅有蜀中的支持,还有我们的协助,顾虑到我们主力已经撤出漠北,为了避免多面临敌,这才迫不得已放弃了黔滇。”
这时千光照拿手杖在沙盘地形图上沿着淮水蜀中和黔滇画了个弧线,说道:“黔滇自立後,朝廷就剩下大半边淮南丶大半边山南以及江南和岭南了,虽然地盘仍然不小,但我们也算是向南呈半圈包围之势了。”
妊婋随着她的手杖看向岭南道t的位置,端详片刻後她提出招募一个五人左右的使团,借道蜀中前往滇南,与羲和瞳一起将西南大使府建立起来,以备密切关注南方动向。
妊婋摸着下巴说道:“原本岭南道的海盐都要往黔滇运送,如今两边断绝往来,岭南道今年的海盐算是全砸手里了,江淮等地又不缺盐,若朝廷难以消受,我看不久还会有动荡,咱们的使团也需警醒些。”
很快衆人在厅里议起西南使团的人选,又说明日向城中及各州发布招募,争取在年前确定好,待明年春日里啓程前往西南。
这日诸事议定之後,午时已至,正好花豹子的针灸也到时间了,厉媗和圣人屠在两侧取下银针,大家把议事厅里收拾好,一同出来准备午饭。
吃完後妊婋回到自己在上元府的屋中歇晌,她先将屋中炭炉点了起来,然後瞥见桌上还摆着从长安带回来的几个包袱,这些日子前後忙碌,她也懒得收拾,正好此刻得闲,遂走过去打开包袱,准备将里面的东西收进箱笼。
其中有个包袱是隽羽给她临行添衣的,共是三件大氅,她在路上穿着其中一件,回来後这几日又披起自己的狼毛外套,隽羽送给她的那另外两件她还未曾打开过。
妊婋将包袱解开,见里面是一蓝一墨两件厚锦大氅,她拿起一件抖了两下,刚看完发现那两件衣服中间夹着一个长条物件,外面是个精致布套。
她解开套口的绳子,从里面取出一个画轴,展开看时发现是伏兆先前给她看过的那卷慈训宫牡丹初开游园图,画里是老太後带着伏兆,还有妊辞带着她。
她看了一会儿那画,也不知这是隽羽从伏兆那里偷来送她的,还是伏兆借隽羽的名义送给她的,好似是在以此提醒她莫忘身世前缘。
这时她又回想起先前伏兆关于两国合并的提议,以及联手南下统一山河的宏图。
她皱眉想了想,把那画轴卷了起来,放到榻边小柜里,又把那两件大氅叠好放进另一侧柜中。
这时屋外再次飞起轻雪,时而细密,时而稀疏,此後连续放晴数日,至年前才又下了两场厚实的瑞雪。
各地城池县镇从岁除热闹到上元节,又好生歇了半月,直至二月初一日大家终于都歇不住闲闷,又渐渐忙碌起来。
上元府衆人在二月初二这天,为前往西南的使团出城送行,目送她们的队伍在雪化时节黑一块白一块的旷野上缓缓向西行去。
就在使团离开函谷关後一个月,羲和瞳再次发了信回来,说她已在洱州接到了西南使团的姊妹们,大家此刻都在新设大使府内安顿好了,接着她又在信中提到岭南近日生出了许多风波。
因黔滇自立脱离朝廷,岭南多处盐场关闭,大量男工遭到裁撤,数州沿海地带爆发民变,那些男暴民开始结夥抢夺渔民生计,或劫掠船只投靠南洋海盗,不久前岭南循州曾有男暴民企图以武力阻挠渔船出海,遭到当地渔女行会反杀,死伤无数,而後那会长带着行会中数百人往闽南山中逃去。
这件事激起了男暴民们的惊惧愤慨,此後更是屡屡结夥冲击县镇乡衙门,激烈要求官府悬赏追捕,捉拿行凶逃窜的渔女行会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