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细斟北斗“或许能有文章可做”……
“要认真论起来,吾皇与宸王原有一层旧亲,而今分立两国,也是时势使然。”何却歧徐徐说道,“既然旧朝宗室已烟消云散,这层旧亲亦可揭过,若来日与她得建邦交,必不以辈分相压,还望大使转告宸王莫要心存顾虑。”
茍婕看着面前这位婺国君,见她神色泰然,语调平和,知道她在建康朝堂上地位极高,但能在会谈上直接做出这样的承诺,想来应该也是得到了季无殃的事先授意。
对于宸昭两国的情况,上元府衆人都很清楚,按照旧朝皇室的关系论,季无殃是伏兆的舅妈,若来日以国家名义接洽,还要加上这层关系的话,宸国在礼节上就得低一辈,所以昭国这边认为宸国没有答复国书,也没有遣使来长安,就是不愿受这个辈分压制。
何却歧在这日会谈上请燕国使团代为转达,明确表示愿意抛去旧皇室的亲缘关系,与宸国在礼制上齐平而论。
然而茍婕等人心知伏兆在使团临行前撤回敕命,其实更介意的是季无殃对旧朝皇室出身的极尽贬低,但这话却不好由她们在会谈上质问季显容和何却歧等人,因此茍婕只是点头说道:“季皇虚怀若谷,圣量同天,旧朝十帝男君捆在一块儿不足比也,此话我们回去一定带到,以促成中原各地恢复互通,共襄盛举。”
何却歧看茍婕的神情,料到她们已得知大昭新朝处理旧朝皇室後裔的事,遂也没有刻意回避,只说旧朝皇室覆灭乃是咎由自取,而宸王虽有广元公主留给她的家底,但今日成就皆是靠她自身得来的,与旧皇室毫无恩义,只剩仇怨,否则也不会亲自杀至洛京南边去取旧帝首级。
鉴于这些前情往事,何却歧代表昭国立场,认为伏兆另立新国後已彻底脱离旧朝皇室,自然也不必往旧朝正统上去靠,随後她又说大昭新朝成立後各地重编户籍,寻到了伏兆祖母懿德太後的部分族中晚辈後人,若伏兆来日想要以宸国宗亲的名义接她们回长安,建康这边也会予以配合。
茍婕倒是并不知道懿德太後还有族亲後人生活在江南,听了这话,她不由得转头看了东方婙一眼,又透过东方婙的肩膀看向坐在末尾处的群星,见到她面无表情地握了握拳。
看样子季无殃这边也已获悉了宸国的王储问题,茍婕很快收回目光,转头对何却歧说宸王那边的态度她们暂时不得而知,但今日的话,她们一定会如实转达。
何却歧点点头,没再在这个话题上展开讨论,而是又把会谈内容带回到两地国界边防驻军的约定上。
至这日午初时分,这场首次会谈才接近尾声,燕国使团和季显容与何却歧所代表的昭国一方就两地边界达成了几项共识,主要包含淮水两岸驻军数量和大营距离对等,以及外海缓冲海域和警戒线位置,并确认了十馀条细则。
而关于南北两地互通等事,她们这日只初步表明了两边的态度,茍婕将上元府事先列好的互市物産单子交给了何却歧,听她表示此事还要与一衆阁僚商议,再向季无殃请旨,所以要等下次会谈才能确定。
茍婕也说此事不急,只跟东方婙二人先在这日谈成并誊抄成份的协约文书上盖了印,又看着奉旨前来送印的宫官在那两份文书上加盖了季无殃的新制玉玺。
大家当面各取一份,茍婕说这日所谈的内容涉及到两国边防调整,不可因使团在建康停留而拖延,随後她当着季显容与何却歧的面,请她们燕国使团里的一位使者将这份协约文书亲自送回洛京上元府,以便尽快落实内中所谈诸事。
季显容也表示愿派人马护送,同时承诺边防调整的旨意会在十日内陆续下达至淮水南岸大营和苏州大营,从下个月开始,南北两地就正式以今日所谈的睦邻协约,来施行全新的边防条例。
这日会谈结束後,有季无殃身边的宫官前来传旨,让季显容与何却歧招待燕国使团在宫中用膳,同时还带来了御膳房提前备下的席面。
茍婕等衆也没有推却,知道季无殃派人来传话的意思是今日会谈的内容她已经知道了,且对协约内t容完全认可。
大家在景和殿後面的宴厅中用膳毕,燕国使团告别了季显容及何却歧还有几位列席官员,回到沁园着手准备要送回上元府的书信,好请那位送协约文书的使者一同带回去。
为了尽快促成此事,以保障淮水两岸的平靖,她们这日会谈结束时就已经说好了,明日一早会有季显容派遣的一支人马,护送这位使者前往淮水南岸,从那边的渡口送她过淮水回到燕国地界。
自从茍婕她们在花神节见过季无殃後,沁园内冗馀的执事已经撤去了一部分,留下来的人们轮值当班时间也都改成了燕国作息,比先时轻松了许多。
使团这日中午回到沁园,走上前庭回廊时,恰有几位执事正坐在廊下赏花,见她们回来,都忙起身笑着招呼问好。
这些日子茍婕她们在後院起坐的客房和议事厅,都由她们自家归置打扫,後院里也有水井和柴房,平日里喝茶也都是她们自家打水烧炉,洗晾衣物亦不劳旁人,园中执事除了每日从後院拉走污水外,只需做些外院亭台洒扫和侍弄花草喂鱼喂鸟之类的活计。
茍婕在廊下一边走一边跟那几个轮休的执事笑着说了几句话,那些执事知道她们的习惯,也想着她们从宫中回来大抵还有要事相谈,遂也没有太过于殷勤地询问她们是否需要人手,只将她们送到後院月亮门处,就自觉停下了脚步。
那几个执事目送茍婕一行人跨进後院关上大门,也回身将前院这边的二道门关了起来,不去打扰。
群星跟在衆人身後,见她们往议事厅走去,知道是要给洛京上元府写信,这种时候她作为宸国遣使通常都会主动回避,这天群星也是走到议事厅外回廊边就停了下来,跟茍婕和东方婙说自己要回屋歇晌,若有别事晚些与她们另议。
但茍婕想着今日会谈上何却歧提到愿意送懿德太後族人回长安的话,觉得这件事也应该先跟群星问问来龙去脉,才好一起写在信中送回洛京,于是她擡手请群星往这边议事厅中一同歇晌:“这里面三间大敞屋,长榻叠席尽够睡的,一起来吧,眯上一觉再说正事。”
她们这日在宫中午宴上用得饱足,经过小半天的会谈和应酬,到这时候也都有了些倦意,因此大家并没急着议事,而是进屋喝了口水,便在长榻或叠席上各自歪着歇息,至午後申时初刻才陆续醒来,神清气爽地起身擦脸烹茶,有人去取了纸墨笔砚来,大家聚到东边厅中,在叠席上围坐下来,一起给洛京上元府写信。
执笔的使者展开信纸,先将她们这日洽谈边界协约的过程写了下来,等到要写会谈中提及宸国的部分,几个使者一起擡头看向坐在旁边的群星。
“请恕我冒昧直问。”茍婕也看着群星,“今日婺国君所提懿德太後族人的事,可属实麽?”
群星想起自己的母亲群怀还是九霄阁右阁令的时候,曾经热切促成东征的原因之一,就是想尽快从江南接回懿德太後的族人,好从中为伏兆挑选王储。
但是伏兆本人对这件事的态度一直有所保留,她从未亲口说过要从懿德太後的晚辈中收养王储,如今九霄阁重组,长安朝堂的风向也在悄然发生转变,这件事到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在提了。
今日从婺国君口中再次听到此事,群星意识到建康这边应该是有某种方式可以获悉长安的情况,只是消息稍微有些滞後,或者说建康这边没有料到伏兆已经改换了想法,并且正在着手推动新的传位制度。
群星垂眸想了想,缓缓说道:“懿德太後的族人确实在二十多年前奉旨从蜀中迁到了江南,但我们殿下此前并未提过要接祖母族人到长安入宗室的事,今日听建康这边的提议,其实有些要挟意味,表面上说着大家睦邻,实则对你我两国联一制一,想来这正是她们的对外方略,毕竟北边两国紧密缔盟,对南边威胁太大。”
群星这番话说得坦诚,茍婕和东方婙也在这日会谈上看出来了,季显容与何却歧等人在提到燕宸两国时,态度上有明显的差异。
燕国使团此来建康是为了促成中原各国恢复互通,断不会为了与昭国建立邦交而与宸国生隙,厅中衆人也对此心照不宣,茍婕听完群星的话点头说道:“接下来的会谈上,我们也会再探一探她们对宸国的打算,或许能从中推测出来。”
“明面上的话要探,内里的把柄也要寻。”群星目光坚定,“昭国虽是初立,但还有旧朝两百年的家底在,若凭她向你我两国以物産和海上战备威逼利诱逐个破之,就太过被动了。”
“把柄……你指的是?”
“季皇这把龙椅究竟是如何来的,当日那庆平帝又是如何死的,这其中内情或许能有文章可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