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客至竹园“我先歪一会儿”
去年夏天旧朝庆平帝的死,在时机上实在是太过巧妙。
妊婋当日在西大营里听到国丧号角时,就断定必然不是所谓“突发恶疾”这种单纯意外,这个想法她後来回到洛京时,也跟上元府衆人提起来过,茍婕和东方婙都有印象。
但妊婋三人当日在建康城外,并没听到有关这方面的质疑,连後来幼帝登基告太庙时,淮南王号召宗室起兵谋反,打出来的旗号也是讨伐季无殃“擅立嗣君,罔顾礼法”,却未指她谋害庆平帝。
可见庆平帝的死,在当时的内廷太医院和政事堂及宗正寺看来,并没有被害迹象,随後国丧中的各个步骤也毫无异样,才使季无殃得以立淮南王世子为帝,再凭借淮南王谋反一事,名正言顺地取幼帝代之。
要说这一连串天时地利人和,都凭借的是巧合,在茍婕看来似乎也不符合季无殃的行事做派,她在群星说完那句“有文章可做”的话後,摩挲着烟杆低头沉思起来,厅中衆人默默看向她,直到半晌後才见她擡起头来,说道:“虽然眼下建康已然变了天,但内里看来仍延续着旧日朝廷那套处事之道,确实不能不加以提防,这两天我们再找机会跟她们旁敲侧击打探一下,一来多方细瞧她们如今行事作风比之旧朝有何改观,二来若果然发现了什麽,亦可挟其隐慝,免得来日受她们拊背扼喉时无以反制。”
去年的建康政变虽然死了不少人,但旧日朝廷疆域内并没有发生大范围动荡,各地小股叛乱也很快被镇压,季无殃治下的军队和地方官吏在改换国号後半年内就恢复了民间秩序,她能以移花接木的方式平稳改朝换代,靠的除了这些年凝聚起来的拥护者之外,还有当日幼帝那份退位禅让诏,这是她用来对外宣称“天命所归”的重要佐证。
尽管日月换新天,但燕国使团衆人在建康的这段时间也看出来了,昭国朝堂制度其实还是在沿用旧朝那套儒家礼法。
季无殃虽然曾旨意下重编《礼记》等典籍,去除内中对于女子的重重限制,保留了“为政以德”和“尽忠竭节”等部分,但这里面却也埋藏了一个巨大的隐患,一旦庆平帝被证实死于暗害,季无殃就是得国不正,这对她本人的将会是极为严重的打击,甚至可能会因此遭到儒家礼教的反噬,加速官僚内部分裂,进而出现党派倾轧,地方上的旧朝馀孽也有可能趁机死灰复燃,再次掀起新一轮的起义和讨伐,动摇国之根基。
从她们这些天参加宫宴游园的所见所闻中,可知建康朝堂目前的女官里,有许多从前世家大族出身者,仍未摆脱旧日习气,连更改母姓这样的事都要瞻前顾後,才在圣旨三令五申下勉强改了,其中更不乏准备为自家男儿在朝中铺路以维持家族荣耀的,可以想见这些人一旦知道了庆平帝的真实死因,会如何以“虎毒不食子”之类的口诛笔伐,将为旧朝女子开辟新世道的人拉下高台。
此刻坐在议事厅中的衆人心里都清楚,昭国内部潜藏的危机其实也不少,君臣之间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稳定而齐心。
茍婕在看出这一点後,想到自家近年来的各类学说已渐成熟,往後她们可以通过南北互市的驿道,让燕国的新兴学说向南传播,逐步浸润民间,同时利用其t内部隐患,迫使季无殃为了维护自身统治,不得不抛弃旧日儒家礼教,向她们的新理念和新制度靠拢。
而在群星看来,昭国的秘辛或许能为伏兆筹划数年的东征提供新机,虽然在东征这件事上,她没有母亲群怀那样激进迫切,但她仍然站在伏兆的立场,此次随燕国使团来到建康,除了为确保燕宸两国当下的缔盟关系免受挑拨,同时也是为了找到昭国的薄弱之处,让她们来日有机会楔入缝隙,将其撕裂吞并,实现中原一统。
想到这里,群星擡眼看向茍婕,发现茍婕也正好朝她看过来,尽管她们站在各自的立场上,最终目的有所不同,但弄清楚庆平帝的真实死因,已成了她们当下共同的目标。
茍婕看了群星一会儿,才说道:“我想起一位故交,或许明日可以去拜访她一下,趁机探探口风,但是她在建康朝堂身居高位,也不好私下里招待太多使者,所以我得独自前往。”
群星想了想,也点头说道:“那就有劳茍柱国了。”
随後她们就在厅中斟酌词句,用密文写完了送回洛京上元府的信,内容包括她们与宸国首次会谈的经过和达成的几项协约,以及婺国君关于昭国愿与宸国齐平而论并送还懿德太後族人的事,还有她们准备暗查庆平帝死因的明面原因。
群星也在这封信後附了一纸短笺,内中用的是明文,只简要写了建康之行颇为顺利等语,请回洛京的使者帮忙转交给宸国驻燕大使府。
等这些信笺写完,茍婕又提笔写了一封拜帖,随後走出屋子,来到前庭,问这边的执事有没有熟悉门路的,替她前去投个拜帖。
前庭的管事接了拜帖,转身吩咐一个执事去後,茍婕走到旁边花园凉亭里,解下腰间的荷包,坐下来翘起脚,慢悠悠往烟袋锅子里塞满烟丝,点上火,一边瞧着亭前池塘里的初生荷叶和游鱼,一边津津有味地咂着烟嘴想事情。
等她这一锅烟丝慢慢抽完,前去投递拜帖的执事正好回来,说那边府里应下了明日的晚膳,还说明日酉时打发人和车马到沁园来接她。
茍婕闻言点了点头,在这边亭里跟那几个执事又闲聊了几句话,才起身往後院走回。
第二日上午,她们先在沁园门外目送回洛京的使者与季显容派来的队伍一起离开,到了傍晚,一辆雀金帷幔翠盖车停在沁园门前,茍婕穿戴齐整,在门口登上了车。
行了不多时,车子停下来,外面执事在车前恭恭敬敬请她下车,她弯腰走下来,擡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府邸大门,气象峥嵘的乌木大匾上写着“敕造嫖姚府”。
茍婕坐的这车子,方才是从北边绕过来的,她在车里也瞧见了与这座府邸相连的另一边府门,那边的门上是紫檀金漆匾,写的是“敕造婺国府”。
茍婕站在阶前拍手说道:“一门双贵,真正显赫呀。”
这时已有管家从门内快步迎出来行礼相让:“茍柱国里面请,我家大帅正在堂上等您。”
茍婕微笑点头,撩起袍摆擡脚随那管家走上门前台阶,从右边侧门跨进府,擡眼见内中好一派蓬勃春景。
夕照画阁,翠竹摇风。
茍婕跟着管家走上柳荫曲廊,一边游览着园林景致,一边往正堂走去,与沁园满栽各色奇花异草不同,何去非这座嫖姚府内多种竹树,庭院里以方竹和凤尾竹为主,搭配几处垂柳与芭蕉树,走过曲廊转弯处,还可见绿意中点缀着各式各样的奇形怪石。
从曲廊往里走了片刻,经过一道葫芦门,又是一条往东去的长廊,一侧是开放的山石湖景,另一侧墙壁上则是各式雕镂花窗,从那些宝瓶丶如意和扇形花窗看出去,皆有姿态迥异的花枝斜斜探出头来,自成一副天然画作。
这条长廊直通正堂,茍婕边走边看,不时还要停下来,问问这是什麽草那是什麽树,因此正经花了些时间才走到堂上。
等她终于走到正堂门外时,听到里面传来何去非的声音:“客人怎麽还没到?那我先歪一会儿,等人到屋外了再来报信。”
那话音刚落,这边管家站在外面禀道:“大帅,客人到了。”
屋里沉默了片刻,才从里面走出一个执事:“大帅有请。”
那官家侧身擡手请茍婕进屋,转过一面落地大插屏,茍婕瞧见了正堂屋里主位上坐着个熟悉面孔。
何去非这日在府中待客,穿的虽是常服,却也不失郑重,身上是一件紫云罗的圆领狮纹窄袖袍,腰系一条镶白玉的金腰带,头上也是白玉金冠,足蹬一双玄底金紫云纹缂丝靴,端坐在大椅上,倒好个威风八面的将军模样。
这次燕国使团来访,除了从边境大营接她们到建康那几天外,何去非也就只在随後的两次宫宴上见到了茍婕等人,席上她按规制穿着官袍,也没跟茍婕单独说话。
当日茍婕来时脱口而出的那一声“傻小孩”,让何去非仿佛瞬间回到了数年前的丢人时刻,这几天每每夜半想起来,都忍不住捣枕捶床。
昨日她见茍婕递了拜帖要来会见,虽然不知道有什麽目的,但她还是颇为亢奋地准备了半日,这天听说自己派出去的车子在沁园接到了人,她就从後院来到前面正堂屋里了,摆了好几种霸气的姿势,衣冠赫奕地坐在大椅上,准备狠狠扭转一下自己当年被俘时的窘迫形象。
然而她在这边坐了半天,分明听说管家已带客进了府,却左等右等不见人来,她也坐不住了,把腰一塌,让执事给她拿了个靠垫歪着,刚把腿架在大椅扶手上,外面就说客到了。
何去非听了立刻放下腿,把身後靠垫抽出来往旁边一扔,挥手让门口执事出去带客进屋。
另一边执事伸手接住飞来的靠垫,放回旁边软榻上拍拍平整。
等茍婕转过落地插屏走进来时,何去非已经摆好了方才演练过的威武坐姿。
“茍柱国怎麽突然想到过来我这里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