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怎禁鹈鴂“今年是吃不上了”
时节临近仲夏岁中,建康朝堂上上下下都开始忙着前半年的衙门收支勾检丶秋决前的司法复审,还有夏税征收和漕运诸事。
内阁和各部里都是集中在上午处理重要公务,禁军指挥府里也是早上事多,所以这日与燕国使团的会谈被安排在了午後申时,这时间许多衙门陆续散班,季显容与何却歧等人终于得闲,从各自忙碌的官署赶到景和殿里来谈事。
景和殿位于建康宫南侧外层殿群,距离如今取代了旧日政事堂的内阁官署不远,在内阁忙完的何却歧最早来到景和殿,在她之後第二个到的,是才处理完一批夏税漕运公务从东宫赶来的季显容。
何去非这日一早在禁军指挥府里执行完例行公务,又上马出城往嫖姚军东大营和南大营视察了一圈,着重看了皇城外驻扎的骑兵马匹情况,午後才赶回城,到府中换了官袍,登车往宫门处赶来,下车时正好见茍婕几人也到了,而在她们两边下车前不久,来参加会谈的几位鸿胪寺官员也才刚走进宫门。
一行人在宫中甬道上走着,何去非走在茍婕身侧,又跟她问起那漠北雄马的事,话语里无外乎是担心这马的体力会不会也有什麽先天缺陷。
茍婕其实没见过那马,详细的情况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好在东方婙这两年往河东去过几次,跟萧娍一起给燕国马场引进新种繁育方式,对这马的情况了解得比茍婕多些,于是茍婕忙拉过东方婙,请她给何去非再说说。
东方婙说起话来一向简洁,见何去非担心,她只说:“那些雄马骟完就跟正常马一样,体力尚可,不常生病,到寿了死得也很痛快,除了命短没什麽别的毛病。”
何去非听完稍稍减轻了些担忧,这时她们已经走到景和殿门前,踏进殿内的一瞬间,凉爽气息扑面而来。
建康宫的所有殿宇藻井四周,都有通风降温的装置,夏日里一打开,能比殿外凉快不少。
大家仍旧按照先前的位置,在殿中各自坐下来,这次会谈的主要内容较上回更加明确,就是关于燕昭南北两地煤炭马匹和织物稻米的互市和约细则,包括两边物産的等价水平和互市数量以及交货方式等各项细节。
双方这两日都做了充足的准备,落座後大家交换了拟好的细则文书,针对其中有待明确的部分商讨起来,在这日会谈结束後做了一份初步拟定和约,等季无殃过目後,再在下一次的会谈上正式盖印。
这日所谈的双方物産中,漠北新种雄马将会分作两批,先在今年秋日里输送一批少量样马,给昭国这边看看品质,同时茍婕也称回到上元府会为她们多争取一些,等到明年春日里正式交货。
其馀几项物産也会在明年春日一同交接,两边约定将在今年下半年于淮水中段各自设立新的互市港口。
这次会谈结束三日後,季无殃首肯了和约内容,在几分合约上都盖了玉玺大印,燕国使团衆人再次来到景和殿,确认了两边後续的安排,也在文书上各自盖了印。
当日晚间,季无殃邀请燕国使团进宫赴宴,茍婕在席间说要尽快将和约带回洛京,顺势向建康这边衆人告辞,定了使团後日啓程回国。
季显容代母皇照例挽留了几句,在茍婕和东方婙等人再三谢别後,才说明日会派人将国礼送至沁园,欢迎她们明年再来。
这日的宫宴开至二更方散,茍婕一行人从建康宫回到沁园时,夜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她们走进前庭回廊,一路往後院行来,耳中听着雨滴落在树t叶花草间的声音。
因与昭国的初次会谈总算是圆满完成,茍婕心情颇为轻松,此刻听了这园中夜曲,不禁笑赞道:“雨打芭蕉,果然不同凡响,过两天要告别这江南景致,倒叫我有点不舍了。”
东方婙擡头看着廊檐下的雨帘,想了想说道:“我还是喜欢北方的干爽夏夜,等咱们回到洛京,暑热也该退了,晚风一吹,那才叫舒服,估计妊婋她们到时候也该从长安回来了吧?”
听她提起长安,走在後面的群星也擡头往廊外看了一眼,她也想念长安的夏夜了。
长安夏季雨少,夜空不时能看见满天星河,不似这里总在晚间下起雨来,望出去的夜空常是一片雾蒙蒙的。
群星的心里积压了许多事,急于回到长安确认,但同时她也为中原各地来日的关系和走向感到有些担忧。
她看着廊外雨幕中的夜空,忽然烦躁起来,忍不住幻想那些雨滴倒流回云中,再被风吹散,让这里的夜空也变得和长安一样透彻。
当雨雾云层通通消散,天河星宿终于现身,又好似不经意洒了些在大地上,变成了长安城里的点点灯光。
“有日子没下雨,这树都瞅着有点没精神了,过几天咱走了,这小院儿一空,我怕她们都想不起来要给这边的树浇水。”
妊婋躺在大使府东边庭院的大竹榻上,和几位使者观星纳凉,听厉媗在旁边拎着水桶念叨。
长安这阵子也是太燥热了,白日烈阳晒得院里枣树直打蔫,到晚上终于凉快下来,厉媗紧忙拎桶给院里那棵干巴树浇浇水。
“没听她们说麽,枣树耐旱着哩,用不着使劲浇水,你上来歇会儿吧。”妊婋往竹榻上拍了两下。
厉媗听了把水桶撂在地上,就着那半桶水洗了把手,甩甩水珠撩开纱帐,在竹榻另一头坐了下来,从榻桌上拿起妊婋给她倒好的解暑饮,仰头咕咚咕咚喝完,爽快地长出了一口气。
“可惜呀。”厉媗看着面前那颗枣树,“她们都说这儿的枣子比咱那儿的好吃,但是还得至少一个月才能熟,咱今年是吃不上了。”
厉媗话音刚落,院门处传来一句笑问:“吃不上什麽?”
妊婋和厉媗转头看去,果然是穆婛和玄易,两个人挽着手嘻嘻哈哈地说笑着走进院子里来。
她们是几天前一起从西域回到长安的,这次通过宸国外使司搭线,跟于阗国谈下了一批白叠子和棉花还有种子,预计将在今年入冬时运回洛京。
穆婛和玄易也进了帐子,在竹榻边坐下来,听说厉媗是在感叹吃不着枣子,穆婛嘻嘻一笑:“这确实有点遗憾,回头我替你们多吃一些吧,等过阵子那批白叠子到了,我再装些干枣一起给你们带回去。”
为了等那批棉花运到长安,她两个还要在长安留驻一段时间,等入冬前後再回洛京。
穆婛如今还住在她从前做驻宸大使的屋子里,玄易则因互市府常往来长安谈事,也在她隔壁有一间常住的屋子,与妊婋和厉媗她们这次住的院落隔着一条小溪。
而这边院里除了妊婋和厉媗外,就是和她们一起从洛京来的使者,过几日都要一块儿走,这边小院就暂时空着,穆婛笑说她会和玄易时常过来看看这枣树,一定不辜负了今年的果子。
厉媗对着那树枝头尚未成熟的小枣儿望洋兴叹:“虽然干枣跟新鲜枣不是一个味儿,但也只能如此了。”
穆婛和玄易相视一笑,又问她们行李收拾得如何了,左右这几日她两个也闲着,所以相约到时候一起送她们到函谷关,见她们入关了再折返回长安。
妊婋她们自己的东西倒是不多,不过随身几件衣物,只是此行还要带着各国的国礼,加上黔滇和漠北及南海使者也都要随她们一起从长安去洛京聘问访学,因此队伍也不小。
这次各国出使长安,可以说是成果斐然,自上回六边会谈结束後,妊婋又跟漠北使者和伏兆还有隽羽详谈了两回,以确保向昭国输送马匹的事不会遭到宸国朝中的反对和阻挠。
後来妊婋也私下找刀婪谈了谈,毕竟黔南与昭国也有一片不小的接壤地带,好在黔王舍乌有意与昭国再建邦交,刀婪得知这件事也只是问了问她们预计输送的马匹量,并没提出反对。
此後各方又出席了一次六边会谈,除了确认上次洽谈的平准和约内容,又将漠北新种雄马的互市添了进去,会上伏兆也对平靖中原做出了表态,称近两年不会向东侧出兵,虽然她只说是“近两年”,但也足够让大家稍感安心了。
待这些事终于谈完,妊婋估摸着建康那边的使团也差不多要回洛京了,于是向伏兆告辞,说还要邀请各国使臣到洛京看看,随後与衆人定下了啓程的日子。
出发这天,妊婋和厉媗等人从大使府带车队来到四方馆门外,接上这里的各国使者车队,在一支朱雀军的前後护送下,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长安。
因队伍车马人多,她们往函谷关这一路行得不快,加上啓程日子也比茍婕和东方婙等人从建康出来得要晚,当妊婋她们抵达函谷关时,茍婕她们的使团已经回到洛京三日了。
跟随燕国使团一起去建康的群星,回到洛京後也并未久留,只同上元府衆人和宸国驻燕大使见了一面,便告辞上马往长安赶回,正好在抵达函谷关这天,与妊婋她们的队伍在关外碰上了。
群星策马过关後,跟妊婋这边衆人打了个招呼,也没有多说什麽,就匆匆往西去了。
妊婋回头望向群星的背影,总觉得她方才看自己的眼神似有深意,像是藏了什麽难言之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