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鞭笞鸾凤“嗒”
季无殃靠在大椅上,擡头看着书房上方藻井中的缥缈灯影,感觉到批阅奏疏的疲乏消退了许多,双目也不似方才那般滞涩了。
近日各地州府赶在年中纷纷发来奏疏,回禀开春後各项新政令的推行落实效果丶稻桑药材农田的半年收成和全年预估丶春季岭南港口往来商队数及货物交易量丶上半年的盐铁産量和新矿开采进展丶夏季税钱税粮税布分批解送到建康的押运安排,还有各州的民生近况,另外也有地方上清剿旧朝反动势力的零星上报。
这些奏疏送来时,都由宫人在她面前拆封诵读,然後转至内阁拟定批复,再总结出一份条陈来,一并交回给她过目。
如今的建康朝堂和各部官署,包括地方州府县乡衙门,都在去年秋闱结束後被大量新科进士迅速填满,各地民女在季无殃前些年推动的学堂制度革新中夺回了读书的机会,去年秋闱会试,一批原本有些底子的学成者进京赴考,得了名次的全部录用,过了乡试但没过会试的,也有圣旨许她们补录地方吏员,一边熟悉衙门政务,一边为下次备考。
然而衙门里的人数虽说是补充上来了,但到底都是些新人,还需要历练,因此朝中连内阁带六部所有年长官员少不得还是得多分担些,并抽出精力带一带这些年轻人。
季无殃也能明显感觉到,去年秋闱过後的近一年来,她从前逐步提拔上来的内阁和六部官员并未比从前轻松,反倒更加忙碌了。
入夏以来,吏部和户部里甚至有人因政务繁重相继病倒,她派了宫官和太医前去看视,又从宫中赏了药材补品。
她相信眼前的困难只是暂时的,新人们总会成长起来,迟早有一天能够独当一面,为她撑起昭国的这片新天。
从近日送进宫的这些奏疏中,她也能看出各地民衆对大昭新朝归之若水,新春政令的推行比她预想得还要顺利些,地方残馀的旧朝反动势力也总能很快被敏锐的民衆们揪出清剿。
今年燕国使团来建康之前,季显容代母皇巡狩,往江淮和山南等地体察民情,回来也说各地民心归附,虽然仍有零星反动和盗匪,但都不成什麽气候。
今年新朝廷开始在各地大举推动民俗革新,重修田土家産继承法规,并勒令变更三代内姓氏,取缔女子成亲离家等旧例,有些村庄也曾纠集起一群男民抗议,为了强制推行新政令,季无殃下旨让嫖姚军将领带着尚方斩马剑护送地方官张贴布告,有闹事者直接就地正法,先斩後奏。
到如今新皇和新朝廷在民间已多了数不清的拥护者,不少民衆将所有反对新政令的人通通打成旧朝反动党,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甚至有乡间民衆自发组成反动纠察队,抓了不少酒後抱怨胡诌的男人和为自家男人叫屈的女人。
对于民间这些看起来稍显激进的自发行为,季无殃采取了默许的态度,只令各地官员密切关注民间舆情,并时时报至建康知晓。
季无殃心里清楚,民间女子对她和新朝廷的狂热拥护,其实也是出于某种倒退恐惧,在那些好不容易摆脱了枷锁的人看来,任何可能令旧世道卷土重来的苗头,都必须狠狠消灭。
看着地方州府报上来的一份份民意书,季无殃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百姓对她本人的拥戴,不是作为某个名姓无考的皇後或者垂帘太後,而是作为这个疆域内名正言顺的帝王。
她看着藻井中缓慢旋转的星辰灯影,再次切身体会到了至高权柄的美妙,接着又想起了一些尘封的人和往事,一些让她差点没能走到这里的人,一些令她窥见权术并滋长出野心的人,以及一些促使她磨砺爪牙的往事。
那些事过去了二三十年,早已随故人青山埋白骨,但许多细节于她仍是历历在目。
昨天是广元公主的生辰,她也到宫内祭堂里给故人上了一柱香,回想着她从前的音容笑貌,算了算她若是活到今日该是多少年岁,若非她当年死在自己手里,必定也会另有一番成就。
只是那样的话,就没有今天的大昭季皇了。
思及此处,季无殃睁开双眼,吩咐宫人将那星辰灯撤去,仍旧将书房内各处灯烛点起来。
她坐起身,将案上剩的几份奏疏和内阁条陈批阅完,听到外间漏刻钟敲了亥正刻,时候不早了,明天又到了每隔三日的例行朝会,她不能歇得太晚。
“嗒。”
侍立在书房内的宫官瞧她再次撂下笔,估摸着到时候了t,于是轻步上前,搀着她从大椅上站起来,出书房往後殿更衣洗漱安寝。
因夏日炎热,早朝时间从冬日的卯正提前到了卯初刻,上朝的官员们早于寅正前後就按文武两班在章门外等候了,直到时辰钟响起,衆人纷纷从待漏院走出来,进入大殿前的阊阖广场。
初生的朝阳将地面上的人影拉得细长,身着各色官袍的人们,经过两列昂首站立的禁军侍卫,在一片轻快的鱼袋腰牌敲击声中,往大殿上走去。
季无殃这些年早厌倦了旧朝那种冗长而繁缛的朝会形式,在昭国成立後,早朝上各种烦冗礼节和仪式全部精简,仅奏大事十条,每件事留一柱香的时间,衆臣出列就事进言,先前朝会奏过的事若无特别进展不准反复提奏,以此将朝会时长尽量控制在一个时辰以内,衆臣退朝出宫後,还可以各回家中或就近在早市上吃饭稍歇片刻,辰正前後再到衙门开始处理当日事务。
这日的早朝也和往常一样,奏了十件要事,其中半数季无殃直接在早朝下了明确旨意,另外五件则交由内阁和六部拟订方略,待季无殃过目後另行传旨。
辰时初刻退朝,大部分官员依次从来时的路离开建康宫,但太子季显容和婺国君等内阁衆人还有禁军督帅何去非被留了下来,另外到徽音殿里奏对接下来与燕国使团的会谈安排。
这段时间何去非两次在府中私下接待茍婕的事,季无殃都是知道的,当初燕国使团抵达建康时,茍婕在宫宴上提起自己与何去非在幽燕军大营里见过面,也说了改日要登门拜访叙旧,季无殃亦在席间许何去非私下招待邻国故交,让她莫要失了往日情谊。
何去非在先前的单独召对中,曾向季无殃回禀过,说自己在招待茍婕时游说引进马匹的事,这日早朝後她与季显容等人一起来到徽音殿,也是准备把茍婕提出的新种雄马情况照实禀明,向季无殃请旨决断。
在何去非看来,茍婕提出可输送的马匹纵然有寿命问题,但对她麾下骑兵仍有很大用处,尤其是山南道边防和各地镇压民变,都急需填补青年马匹用于快速传递情报。
季无殃坐在徽音殿的正殿大座上,听何去非细述漠北新种雄马的情况和军中引进马匹的必要性,并认为可以先引进一批,以促成初次互市,等到往後南北两地互通稳定下来,再另想法子引进良马。
季无殃听完沉吟片刻,又让季显容跟何却歧还有几位阁臣都讲了讲各自的看法,最後决定依何去非所奏,在接下来的会谈中,用江南织物和稻米,跟燕国换取煤炭和马匹,至于具体的数量和等价水平,则由季显容与何却歧商议裁定,又嘱咐她们说鉴于是首次互市,等价方面不可太过锱铢必较,以免伤了和气。
这日午後,鸿胪寺向沁园发出了下一次互市会谈的邀请,暂定于两日之後,茍婕这边几人也将互市物産的等价水平估算完了,于是欣然应邀,又请鸿胪寺来传话的典仪在堂上吃茶坐了片刻,才好生送出门。
昨日晚间,群星细细看完茍婕译出来的那几份庆平帝的膳单脉案和药方,同衆人说内中有多处药材功效重叠,过量服用极有可能会诱发不适,而其中膳单内还记录了季无殃赐给庆平帝的几样药膳,亦皆与庆平帝日常用药有功效重叠,表面看似有助益,实则损伤内里。
群星推测庆平帝驾崩之前,应该也吃了季无殃所赐药膳,因都是这些年他常用的,所以未曾提防,那膳食中或许就将某味药材添了量,在他久嗽初愈後正好诱发胸痹,要了他的性命。
庆平帝不是中毒身亡,所以後续的小殓大殓都没有人瞧出异样,加上当时局面紧张,朝堂上那些旧朝遗臣也没有精力细究此事,只希望能尽快将新帝扶上位,以确保宗室传承,停灵时的各项环节都是走个过场,所有人的眼睛都只盯着幼帝的登基大典。
结合後来发生的事,群星笃定庆平帝就是死在季无殃手上,但是她没有提老太後和广元公主的旧事,因为当年重查的许多记录都还在长安,茍婕和东方婙也不了解内中细节,为了避免自己怀疑有误,群星决定还是等回去对比一下两边的记录详情再说。
衆人昨夜长谈完,茍婕算了算日子,接下来再有个一两次会谈,应该就能把初次互市确定下来,到时候她们也得尽快回到洛京,同上元府衆人商议後续安排。
两日後,燕国使团再次来到景和殿。
茍婕在宫门外下车时,见不远处停着督帅府的车,何去非也正好才从车上下来,擡眼瞧见茍婕,遂朝她微微点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