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显露出声音里的哽咽,立刻闭了嘴,良久才再度出声:“殿下,等你凯旋的那天,会来蜀中找我吗?”
傅渊“嗯”了声,像是在思考,那嗓音依旧沉稳,带着笑,不紧不慢反问她:“你希望我去吗?”
“希望。”她抢先答道,仿佛生怕落后一步。
傅渊抬手去擦她眼角的泪,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笑着说:“那就等我回来。”
“别说是蜀中,就算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你。”
像是一只手拨开了她心里沉重的石头,她身子骤然放松下去,趴在他怀里,开始絮絮地问:
“我以后是不是也能去凉州?殿下,凉州是什么样子?”
傅渊揽着她:“很冷,冬天的时候,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但天很蓝,云很低,站在城墙上往北看,能看见连绵的雪山,终年不化。”
“那里的人是不是很好?”
“很好。质朴,也彪悍。会骑马射箭,酿酒织毯,和长安不太一样。”
“仗很难打吗?”
“夜国骑兵凶悍勇猛,来去如风,但并非不可战胜。”
他说得简略,略去了那些尸山血海、残酷搏杀。
姜渔握紧他的手:“你会平安回来的,对不对?”
傅渊扣住她手指:“对。”
烛火终于彻底熄灭,寝殿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朦胧中被雪反射的微光。
在这片静谧的黑暗里,傅渊的声音继续低缓地响起。
他讲凉州的烽燧,矗立在荒野上的土台,白日燃烟,夜间举火,是边关的眼睛。
他讲凉州的骏马,耐力极好,能在雪原上奔驰百里。
讲凉州的烈酒,入口辛辣,烧喉灼胃,是戍边将士寒冬里唯一的慰藉。
他还讲那些守了一辈子边关的老兵,戎马一生,最后埋骨黄沙。
姜渔在他平稳的叙述中,渐渐闭上了眼。
傅渊的声音停下了,变成了落在她眉心的一个吻。
*
翌日,宣政殿内。
鎏金蟠龙柱森然矗立,晨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道道森冷的光斑。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垂首屏息,无人敢发出一丝多余声响。
御阶之上,成武帝端坐着,面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然而,当他抬眼看向满朝文武时,便迸射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北境危急。”
皇帝开口,话音如重锤般砸在每个人心上。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臣,尤其在几位主和派老臣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夜国铁骑连破三城,边关将士浴血死战,百姓流离失所。此等情势,非和谈能解,非退让可安。”
话到这里,殿内已有数人面色微变。
成武帝不再看他们,只继续道:“朕决意发兵。”
四字落下,殿内死寂被打破,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主战派将领眼中燃起火焰,主和则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皇帝抬了抬手,殿内立刻重归寂静。
“着,武卫将军段晟——”他目光转向武将队列,段晟应声出列。
这位年过四旬的将军一身玄色戎装,未佩甲胄,只腰间悬一柄制式横刀。他面容方正,肤色黝黑,额角一道陈年刀疤在晨光下清晰可见。
出列时步伐沉稳健稳,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冗余。
“末将在!”
“朕命你为北征军主帅,统长安三卫、北境边军残部,共计八万兵马,即日开拔,奔赴边关。”
“末将领命!”
成武帝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文官队列:
“梁王傅渊——”
傅渊出列,面色一如寻常,只是动作稍慢,仿佛被肩上的伤势牵扯。
“儿臣在。”
成武帝看着他,目光在他肩头停留了整整三息,眼神复杂难言,最终敛去。
“朕命你为北征军副帅,协理军务,参赞机要,助段将军克敌制胜。”
傅渊躬身,声音沉稳,不见波澜。
“儿臣领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