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山说:“我们此行必当凶险万分,你现在反悔想回长安,还来得及。”
傅渊很奇怪地反问:“反悔?外面十万大军枕戈待旦,若人人临阵反悔,我们还打什么仗?”
萧寒山看了他很久,却说:“你不同。”
他又问:“哪里不同?”
萧寒山说:“太子殿下,你是天下之储君,是水上行舟,江山之剑。谁都可以退,只有你不行。即使敌人的刀架到了脖子上,你也必须战斗下去。”
傅渊站在星光下,毫无畏惧,闻言大笑道:“我不需要退!我会给你带来胜利。”
……
他的脸忽然被人捧住,思绪从回忆中抽离。
姜渔捧着他的脸道:“殿下,我们一定会赢的。”
她的眼神不像鼓舞,倒像阐述什么既定的事实。
傅渊道:“你就这么确定?”
姜渔道:“殿下,是你给了我勇气,让我明白该如何愤怒。”她继续说,声音很轻,“明白即便是那最亲近的家人,也有永不原谅的权利。”
“你也给了我幸福的机会。在十二岁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得到幸福了。”
傅渊在她的掌心低头,眸光凝视着她。
“那好,我会赢给你看。”
*
不日,大军抵达凉州,暂时驻扎于此。
凉州城的风与长安截然不同,凛冽寒冷,裹挟着沙尘,刮在脸上生疼。城墙是黄土夯筑的,被岁月和风沙侵蚀出深深的沟壑。
大军在城外扎营,连绵的营帐如灰云般铺展开去。姜渔随傅渊入城时,遇见一支运粮车队驶过,车辙在黄土地面上碾出深深的印记。
暂居的府邸是当地守将腾出的,不算宽敞,但收拾得干净。姜渔刚安顿下来,便在院中瞧见一个绝想不到的身影。
崔相平坐在石凳上,一身素白布衣纤尘不染,慢条斯理分拣着几味药材。他身侧站着姿态恭敬的陶玉成,背负一个硕大药箱,正往崔相平茶杯里续水。
“崔先生?”姜渔惊愕出声,“您怎么在这?”
崔相平抬眸看了她一眼,神色平淡如常:“被绑来的。”
姜渔:“……”
不用猜都知道是殿下突发奇想。
陶玉成接话道:“师父您别置气了,您不是总说要收集天下怪病、探访各地药材吗?我看反正你也没来过凉州,这次顺便就过来看看,包吃包住,多好的机会啊。”
他说得轻快,崔相平冷哼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显然对这番“绑架”不甚满意。
姜渔虽然有些心虚,但考虑到前线的确需要崔相平这样的医师,便宽慰道:“凉州苦寒,有劳先生了。这边有不少中原罕见的药材,您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崔相平这才面色稍霁,淡淡“嗯”了一声,继续分拣他的药材。
*
凉州距离前线已十分之近。
接下来的日子,傅渊明显忙碌起来。
他每日天不亮便离府,深夜方归,有时身上还带着未散的血腥气与尘土。军营中气氛一日紧过一日,斥候往来频繁,连城墙上戍卫的士兵都增了一倍。
姜渔留在城里,帮赫连厄的忙,清点粮草和整顿军资。
这天傍晚,傅渊回府时,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半旧的羊皮袄子,小脸被风沙吹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像黑葡萄。
他一点不怕生,看到姜渔就脆生生喊:“师娘!”
姜渔愣住了。
男孩身后站着个高瘦的黑衣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五官深邃秀丽,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冽。
她沉默地站着,脊背挺直如松,手中握着一柄裹着粗布的长刀,虽未出鞘,却自有一股凌厉气势。
傅渊推开男孩凑过来的脑袋,对姜渔道:“这是萧淮业义弟,萧家三郎的孩子,萧澈。”又指向那女子,“他母亲,梅棠。”
梅棠微微颔首,算是见礼,依旧沉默。
姜渔便将两人迎进厅中,命人奉茶。萧澈活泼得很,挨着傅渊坐下,叽叽喳喳说着今日在城墙上看见的大鹰,又说要跟“师父”学箭法。
傅渊说:“我不是你师父。听说过神医崔相平吗?他在后面替人看病,你可以过去拜他为师。”
萧澈好奇心重,哒哒哒跑了出去,梅棠仍是朝姜渔微微颔首,跟在萧撤身后,同样走了出去。
姜渔这才转头,低声问:“萧家三郎……”
“死了。”傅渊说,“五年前夜国犯境,他率三百轻骑断后,全部战死,尸骨无存。”
姜渔心头叹息,又听傅渊道:“梅棠是凉州本地人,家中开武馆。萧三在凉州驻守时与她相识,有了萧澈。但她不愿随萧三回长安,也不愿成婚,所以萧三一直没名分。”
说到这,傅渊嘴角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