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陆修晏,他快步迎下台阶:“表哥,你总算来了!”
陆修晏朝左右的一人一鬼介绍道:“我表弟,你们叫他子规便是。”
来者是武飞玦的儿子武西景。
听陆修晏说“你们”,他眨眨眼睛挠挠头:“表哥,这里就徐大人一个人呀……”
“哈哈哈,我说错了。”
今日的晚膳,设在后院。
水榭临着荷塘,四面竹帘卷起。
他们到时,武飞玦与夫人辜霜英已在主位坐下。
桌上摆着几样时令小菜,一壶桂花酿。
徐寄春随陆修晏落座,见十八娘静立在辜霜英身后,怕她久站疲累,便悄悄指了指美人靠,示意她坐着听。
辜霜英,人如其名。
面冷,说话更是口出惊人。
譬如眼下,她翩然回首,目光扫过空荡的身后,随即莞尔看向徐寄春:“徐大人今日之状,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交。”
“他啊,整日也爱对着无人处说话比划。”——
作者有话说:[1]出自:明代·冯梦龙《警世通言·旌阴宫铁树镇妖》
第53章鸳鸯蛊(四)
此话如投石入湖,惊起四方波澜。
徐寄春眼波微动,没有接话。
陆修晏与武西景不知缘由,缠着辜霜英不停追问:“娘亲,他是谁啊?”
辜霜英正欲启唇,武飞玦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左侧的陆修晏,重重地咳了一声:“用膳。”
徐寄春率先拿起碗筷,打定主意让“谢元嘉”或“谢亭秋”这三个字,截断在辜霜英的唇齿之间。
见徐寄春已经动筷,辜霜英不再多言,只无语地瞪了武飞玦一眼,愤愤丢下一句话:“武大郎,知道了。”
“在朝为官,总该有所顾忌。”武飞玦朝她使了个眼色。
辜霜英了然,将那个名字压在心头。
席间,四个男子默默用餐,偶尔闻得杯箸轻响。
唯一的女子辜霜英妙语连珠,说着她此番回京路上的种种见闻。
另一个无形的女子十八娘身形专注,听得入神。
听到难事,她眉间染愁;听到趣事,她哈哈大笑。
站久了,十八娘不觉倚坐在美人靠上,望着辜霜英谈笑自若的身影,心下暗涌:若她再世为人,愿做辜霜英这般潇洒的女子,一身风骨,从容而行。
来世已规划清楚,今夜倒先成了问题。
她似乎,无处可去……
“唉。”
十八娘托腮叹气。
谈笑间,席散。
武西景拽着陆修晏的胳膊不撒手,后者只得留下。
十八娘沉默地跟在徐寄春身后,从积善坊一路走到长夏门。
城门之上,门卒抡起鼓槌,擂响第一声。
声浪沿着横贯洛京城的长夏大街滚荡开去,惊起满城栖鸦。
城门之下,十八娘挥手与徐寄春告别:“子安,你别送了,明日见!”
说罢,她转身汇入出城的人潮。
很快,她的虚影渐行渐远,从清晰到模糊,直至彻底消失。
徐寄春见她出城,青衫一闪,也没了踪迹。
闭门鼓擂足六百下,城楼的阴影吞噬尽最后一线天光。晚来者的呼喊与叹息声,随着光熄门闭,希望尽碎。
十八娘穿过城门,行过人影幢幢,垂着头兀自嘀咕:“算了,找个房顶凑合一宿吧。”
她既不想回浮山楼,又不敢去找徐寄春。
万幸,她是个随遇而安的女鬼。
一座宅子的房顶,一棵老树的枝干,皆能成为她的新家。
从归德坊徘徊至崇业坊。
薄暮冥冥中,十八娘路过龙兴寺,仰头望着金闪闪的牌匾:“佛寺也不错,明早还能听和尚念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