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迈出脚步,一道熟悉的声线便绊住了她。
她带着无尽的疑惑回头,直直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之中。
四目相对,十八娘随口扯了个谎:“我出城遇到瑟瑟,她说蛮奴在寺里等我。”
“十八娘,和尚不能娶妻。”
“……”
见她踏步不前,徐寄春索性快走几步,伸出手:“我昨日收到姨母的书信,原来她一个月前已从横渠镇出发,还有不到十日便会入京。”
十八娘不明白他的意思,笑着催促他回家:“你快走吧。小心御史发现你在城中乱逛,跑去皇帝跟前告状。”
“我有令牌。”
“哦。”
他的手,仍悬在她的身前,以一个固执的、等待的姿势。
“蛮奴在里面等我呢。”十八娘悄悄将手藏在身后。
“我寻了你一路。”徐寄春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姨母将至,我买了一堆女子梳妆打扮所用之物,却不知如何归置。”
十八娘看穿他在说谎。
他们这两个心照不宣的骗子,为了彼此的颜面,至亲故友全成了顺手的幌子。
“走吧,你帮帮我。”
他撒娇。
“嗯,我去跟蛮奴说一声。”
她应下。
“你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
“好。”
十八娘入庙走了几步,便穿门而过:“我跟她说了。”
掌心向上,徐寄春将手往前一递:“夜里黑,我牵着你。”
一人一鬼牵着手,回到宅子。
十八娘进房看见满榻的螺钿胭脂衣裙等物,才知徐寄春没撒谎。
徐寄春搬来两把椅子,并排放在镜前。
整整半个时辰,他们一个动嘴说话,一个动手归置,配合得极为默契。
只是,当看见徐寄春炫耀似的抖开一身黑色衣裙。甚至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间,满是等夸的得意神色。
十八娘没忍住,气得扶额苦笑:“哪有女子会喜欢穿一身黑?”
徐寄春摩挲着裙上的宝相花暗纹,双眼圆睁,一脸无辜样:“不好看吗?”
“黑衣黑裙,很丑!”
“上面有很多花诶。”
“……”
一人一鬼忙碌至戌时,房间总算齐整。
徐寄春环视一圈,满意点头,顺势找了一个借口,好让十八娘安心住下:“这间房没压过房,你正好在此住几夜。”
“好。”
十八娘挪去榻上,徐寄春踱步出门。
房门即将阖上之前,一句随风飘来的话,落入徐寄春的耳中。
“子安,谢谢你。”
“一家人,不必言谢。”
“纸人和衣裳别烧了,我近来收不到。”
“好,听你的。”
这一夜,十八娘辗转反侧,心绪如一团乱麻。
索祭法术的时限将至,她在坦白与隐瞒之间艰难抉择。
还有她的生前,既然三个鬼都对此讳莫如深,她猜她的生前或许痛苦或许不堪,总之不甚顺遂。
数尽更声,熬干残夜。
她理出些许头绪。
对于徐寄春,她不愿他的余生痴缠一个女鬼,打算选一个日子,向他郑重道歉后再消失。至于生前种种,她选择相信朋友,任生前一切永远长眠。
东厢房传来窸窸窣窣动静,十八娘从榻上起身,长舒一口气:“幸好姨母快来了,否则一见他伤心,我这心决计是断不了了……”
伙房里,徐寄春正弯腰热粥,十八娘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