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木林的边缘比想象中来得更突然。
前一刻还置身于那些需数人合抱的巨木之间,下一刻,眼前豁然开朗——树木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与人齐高的蕨类植物和纠缠的藤蔓。
阳光终于能够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影子。
但程知行没有感到丝毫轻松。
恰恰相反,他的神经绷得更紧了。
离开祭坛已经半个时辰,队伍在阿岩的带领下沿着一条几乎不可辨的兽径前行。
胡璃在林暖暖怀中渐渐平静下来,只是那双灵动的眼睛依旧不时望向云雾山主峰的方向,带着某种程知行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
“再往前,就真正进入云雾山的范围了。”阿岩停下脚步,指着前方那座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巍峨山峰,“山脚下的溪谷里有个小寨子,是黎峒人夏季狩猎时的临时营地。如果我们运气好,寨子里没人,就能绕过去。”
“如果运气不好呢?”周侗沉声问,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阿岩沉默了片刻:“如果寨子里有人……我们就得换条路。绕更远,多走至少两天。”
程知行皱眉:“不能交涉吗?我们只是路过,不会打扰他们。”
阿岩摇摇头,脸上露出苦笑:“程阁主,您刚才也看到了祭坛。你们触碰了圣地——哪怕只是靠近、唤醒星图,这在黎峒人看来已经是亵渎。消息肯定已经传出去了。现在整个云雾山的黎峒人,恐怕都把咱们当敌人。”
气氛陡然凝重。
石大力不安地调整了一下背上的工具包:“那……那怎么办?”
“加快度。”程知行当机立断,“趁他们还没完全组织起来,尽快穿过这片区域。阿岩,有没有更隐蔽的路?”
阿岩正要开口,忽然浑身一僵。
几乎同时,周侗和石岩也做出了反应——两人一左一右护在程知行和林暖暖身前,刀已半出鞘。
“怎么了?”林暖暖低声问,下意识将胡璃抱得更紧了些。
阿岩没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的耳朵微微抖动,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极了在聆听风语的野兽。
程知行也屏住呼吸,调动所有感官。
起初,他什么也没听到。
只有风吹过蕨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溪流声,还有自己加的心跳。
但渐渐地,他察觉到了异样。
太安静了。
刚才还能听到的几声鸟鸣,此刻完全消失。
连虫鸣都隐去了。
整片林子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然后,他听到了——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觉。
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四面八方。
“我们被包围了。”
阿岩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至少二十人,可能更多。他们已经合围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前方的蕨丛忽然向两侧分开。
不是被风吹开,而是被人用手拨开。
一个身影从蕨丛后走了出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短短几息之间,二十余名战士出现在视野中,呈半圆形将队伍牢牢围住。
程知行的心脏狠狠一缩。
这些人与他在岭南其他地方见过的越人截然不同。
他们身材不算高大,但异常精悍,裸露的上半身涂着暗红色的油彩,图案复杂诡异,像是某种图腾。
腰间围着兽皮,脚下踩着草鞋,手里握着长短不一的武器——有的是打磨锋利的石矛,有的是硬木制成的长弓,还有几人手持弯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显然锻造工艺不差。
但最让人心惊的,是他们的眼睛。
冷漠,警惕,充满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