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烨跟在柏川身后走到小木屋门前,老人用烟斗敲了敲门,言简意赅:
“无隐,是我,老柏。”
无人回应。
沈星烨瞅了瞅漆黑的四周,难道师父在云灵谷就住在这两间小木屋中?
柏川又敲了几下,稍稍提高了声音:
“你在镇北侯府收的徒弟上山来寻你了,谷主吩咐,既是你的徒弟,那便交由你安顿。”
一旁的人心中一惊,云老谷主什么时候说过这番话,自己怎么不知晓?
话音刚落,窗子内亮起灯火,不多时,吱呀一声,一个微胖的身影开了门。
纵然灯影摇曳,暗夜深沉,沈星烨还是一眼便看到师父脸上难掩的哀伤。
“师父。”
不知为何,他突然有些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轻声唤了他一句。
无隐全然没有料到这个半吊子小徒儿当真跑来云灵谷,自他从天都城回来之后,青儿的病情便每况愈下,三日前的傍晚,咽了最后一口气。
云苏合遣了人操办丧事,毕竟只是在谷中借住,云灵谷又时常有病者求诊,挂白撒纸钱有些不合时宜,无隐便为青儿换了衣衫,最后化为了一捧骨灰。
自青儿故去那日起,自己便躲在房中闭门不出,小屋中处处都有她留下的痕迹,无时无刻都在提醒自己,青儿已经离他远去。
黄泉陌路,阴阳两隔。
他少年师承前朝刀圣门下,师父夸赞他天资卓越,是练刀的好苗子,为了不辜负恩师的期望,无论寒冬酷暑他从不敢懈怠,终得年少成名,练成归尘刀。
然而命运难测,他习成归尘刀的次年,前朝进入战乱,当今陛下与镇北侯联手揭竿而起,师傅与同门师兄弟也离散在流年战乱中。
青儿,是师父座下唯一一位小女徒,因先天不足无法习武,只在师门中负责照料师父起居、整理藏书楼。
那年战火带走了许多同门师兄弟,他也身负重伤,青儿将他从尸山血海里拖到一处山洞中,又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居然从前朝名医石寒水的亲传弟子手中求了药,才救回自己一条命。
新朝而立,大靖朝威震四野,他同青儿在北域住了一段时日,闲来无事,他还收了一个读不懂书却对刀法十分有天赋的“徒弟”,虽然自己从未承认过那个少年是自己门下。
那段时日,是无隐迄今为止最清闲美好的岁月。
再后来,青儿的身子越发虚弱,他得太平堂堂主的手信南下来到云灵谷,那时的云苏合还未有这般衰老,却莫名地比堂主所言的年纪更大一些,只着了一身浅青色衣衫,坐在一棵桫椤树下静静地与自己对弈。
云苏合看了一眼手信,只说,谷中确实有一味名唤轮回丹的药,救是能救,但是后症极其严重,终身都将瘫在床榻之间。
那时的自己只想延续青儿的性命,私心答允,于是青儿又活了十年,却也瘫了十年。
三日了,青儿的魂魄应当已经过了三生路,上了奈何桥,不知她有没有喝下那碗孟婆汤,会不会忌恨自己使她如同一个废人多活了十年。
无隐会用刀,会杀人,却唯独不会该怎么忘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