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棠脸上始终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婉柔顺的浅笑,应对着长辈们关切的询问和那些隐含深意的期许叮嘱。
“棠儿近日瞧着似乎清减了些,可是功课太过紧促?需得多用些食,身子最是要紧。”
一旁的婶母温和开口,用公筷将一碟精心剔除了细刺的清蒸鲥鱼腹肉轻轻推至她面前。
许棠停下银箸,微微侧身向婶母颔首致意,“谢婶母关怀,棠儿省得。”
她依言多用了几筷,细嚼慢咽。
许老夫人端坐于主位之上,身着赭色福寿纹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戴着一支通透的翡翠抹额。
她目光沉稳地扫过席间一众女眷,最终落回到许棠身上,见她举止合度,应对自如,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满意。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一家之主的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进宫的日子愈发近了,棠儿,你需得时刻谨记,你代表的不仅是自己,更是许家满门的脸面与期冀。宫闱之地,非同寻常,一言一行,皆需慎之又慎,不容有失。”
“祖母教诲,孙女时刻不敢忘怀,定当谨记于心。”
许棠立即放下银箸,端正身姿,垂首恭声应答。
她的心微微收紧,那“脸面”二字,提醒着她不可有片刻松懈。
宴至中途,随着几轮敬酒和寒暄,气氛总算不似最初那般凝滞,稍稍显出一丝活络的迹象。
族中几位年纪尚幼的孩童也被嬷嬷们领着,安排在稍远一些的偏席用餐。
其中有一个约莫五六岁、梳着乖巧双丫髻、簪着粉色绒花的小女孩,是许棠一位远房堂兄的女儿,名唤芸姐儿。
她大约是第一次参加这般正式隆重的家宴,显得既局促又满是好奇,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安分地四处张望,对周遭的一切都感到新鲜。
许棠的座位离偏席不算太远,她能隐约听到芸姐儿小声地拉着她母亲的衣袖,好奇地问着那碟做成小兔子形状的点心叫什么名字,立刻便得到母亲极低声却严厉的呵斥:“安生些!莫要失礼!”
小女孩立刻噤声,委屈地扁扁嘴,乖乖坐好,但那双灵动的眼睛仍忍不住滴溜溜地转,打量着席上诸位衣着华贵的夫人小姐,最终目光羡慕地落在仪态万方的许棠身上。
侍女正悄步上前,姿态优雅地为许棠续上一盏用于清口的冰糖雪梨羹时,谁也未料到的意外,就在这片刻的松懈中骤然发生。
那芸姐儿大约是看得入了神,又被远处那碟晶莹剔透、形似花瓣的水晶糕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竟忘了母亲的告诫,小小的身子努力从桌前探出去,伸长胳膊想去够那碟诱人的点心。
她重心不稳,胳膊肘猛地一带——
“哐啷!”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骤然炸响,如同平地惊雷。
在宴席间刻意维持的宁静与和谐下显得愈发刺耳。
那只盛着半碗鸡汤的青瓷小盏从桌沿滚落,砸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登时四分五裂。
温热的汤汁泼洒出来,不仅溅湿了芸姐儿自己漂亮的绣花蝶恋花裙摆,还在她脚边蔓延开一小片狼藉的油渍和尖锐的瓷片。
小女孩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刺耳的声响和自己闯下的大祸吓呆了,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和湿漉漉的裙子,小脸煞白,愣了一瞬,巨大的惊恐和委屈涌上,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响亮刺耳。
刹那间,所有目光或急或缓地聚焦过去,交谈声好像停止,伴随着仍在缓缓弹奏的乐曲声,和芸姐儿响亮而无助的哭。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芸姐儿的母亲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慌忙站起身,又惊又急,额角沁出细汗。
老夫人最注重礼仪,这种事情怎么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出现?
她想去安抚女儿,又恐在老夫人和众长辈面前显出自己不懂规矩,只得先斥责道:“你这孩子!怎地如此毛手毛脚!半点规矩都不懂!”
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在这落针可闻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几乎是本能,许棠的心也跟着猛地揪紧。
看到那孩子吓坏了的小脸挂满泪珠,漂亮的裙子污湿一片,无助地站在那里大哭,她心下蓦地一软。
一种纯粹的、属于她这个年纪本该有的关切之情油然而生。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起身,想走过去安抚那惊慌失措、哭泣不止的小侄女,想告诉堂嫂不必过于苛责孩子,这并非大事。
然而,她的身形刚有极其细微的欲起之势,甚至连肩膀都未曾明显抬起,坐在她身旁的母亲柳氏,便立刻在宽大桌案的遮掩下,伸出手轻轻却极其坚定地按住了她的手腕。
许棠的动作猛地一滞,侧过头看向母亲。
柳氏并未转头看她,目光依旧平视前方,仿佛正专注地看着那片狼藉,关注着事态发展,脸上带着合乎时宜的惊讶与关切。
但那只按在她腕上的手,指尖微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死死地攥住了她。
母亲那双总是含着轻愁与温顺的美眸里,此刻充满了警示——那是长久以来深刻于骨髓的、对家族规矩和婆婆威严的绝对顺从,以及此时此刻绝不愿女儿行差踏错、引来任何非议的深切担忧。
许棠瞬间明白了。
此刻,她不能动。
任何的关切,任何超出仪轨的举动,在此刻众目睽睽的宴席上,都可能被视为一种失仪,一种不合时宜的“多事”,一种对这场精心维持的“完美”与“秩序”的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