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空无一物。
没有骨骼,没有血肉,甚至没有凝聚的阴气魂体。只有一片极致的、虚无的冰冷。
那阴兵似乎对江临的攻击毫无所觉,依旧保持着行进姿态,只是那空洞的头盔转向江临,上下颚位置的冰甲开合,发出一种干涩、机械、不断重复的音节,像是卡带的留声机:
“阴…门…开…黄…泉…倒…”
“阴…门…开…黄…泉…倒…”
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碴摩擦,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只是纯粹的复读。
江临瞳孔骤缩,猛地收回手。就在他手臂脱离阴兵躯体的刹那,异变再生!
那名阴兵,连同它座下的战马,整个形体开始剧烈波动、扭曲,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构成它们身体的冰碴、阴影、寒气,在一瞬间失去了凝聚力,猛地坍缩、消散,化作一股浓郁的黑烟。
这黑烟与之前摄走王二魂魄的黑烟气息同源,但更加稀薄,仿佛只是某种力量投射的影子。黑烟在空中盘旋了半圈,似乎“看”了江临一眼,那一眼充满了漠然与死寂,随即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倏地钻入雪地,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原地,只余下江临独自站在风雪中,以及那句依旧在空气中隐隐回荡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谶语:
“阴门开,黄泉倒……”
前方的阴兵队伍对此毫无反应,依旧保持着沉默和固定的节奏,踏着被无数细小魂魄之光照亮的冰霜之路,缓缓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与风雪之中。只留下那整齐而冰冷的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被风声吞没。
江临站在原地,许久未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穿透阴兵躯体时感受到的那片虚无的冰冷,依旧残留指尖。
只是某种规则的投影。
或者说……是黄泉倒灌、阴门开启时,随之而来的……“现象”?
叶清弦从小屋里冲了出来,跑到江临身边,脸上毫无血色。“江临,你没事吧?那……那到底是什么?”
江临缓缓抬起头,望向阴兵消失的方向,金色的蛇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它们不是鬼,也不是妖。”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寒意,“它们更像是……征兆。是‘黄泉逆流’这道伤口流出的‘脓血’,是规则错乱本身显化的形迹。”
“那句‘阴门开,黄泉倒’……”叶清弦想起王二的“孟婆汤”,想起外婆的警告,一股巨大的寒意攫住了她,“是在宣告,还是在……警告?”
“或许,两者皆是。”江临收回目光,看向脚下的大地,“地下的拉扯力,更强了。留给我们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风雪更急,夜色更深。靠山村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而真正的风暴,似乎才刚刚掀起一角。那支踏着魂魄冰碴而来的阴兵队伍,只是一个开始。
浊流淹村
阴兵过境的马蹄声,如同附骨之蛆,在靠山村每个幸存者的耳中回荡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光将亮未亮之时,才彻底消失在风雪深处。然而,那死寂的冰冷和“阴门开,黄泉倒”的诡异谶语,却像烙印般刻在了所有人的心头,驱散了最后一丝侥幸。
白昼并未带来安宁。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阳光无法穿透厚重的云层,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晦暗之中。地底传来的震动感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强烈,起初只是细微的嗡鸣,后来渐渐变成了沉闷的、间歇性的巨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壳之下翻身,每一次震动都让屋舍簌簌发抖,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沉砚白布设在村子周围的辟邪阵法,那些朱砂线、雄黄粉和黑狗血绳,在持续不断的阴气侵蚀和地脉震荡下,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甚至开始出现断裂和焦黑的痕迹。阵法所能提供的庇护,已经微乎其微。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村民中蔓延、发酵。有人开始不顾一切地收拾细软,想要逃离这个变得诡异莫名的家园;也有人绝望地跪在村中简陋的山神庙前,磕头祈祷,香火烧出的青烟扭曲着升上灰色的天空,更添几分凄惶。孩子的哭声、女人的抽泣、男人焦躁的呵斥和议论声,混杂在一起,让原本寂静的山村变成了一个即将炸开的火药桶。
叶清弦和江临站在村中地势稍高的碾盘上,面色凝重地观察着四周。江临手背上的蛇鳞金光不时闪烁,地底那股针对他魂魄的拉扯力似乎随着震动的加剧而变得更强,让他必须分出更多妖力来抵抗,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阵法撑不了多久了。”叶清弦看着远处一道已经开始扭曲消散的朱砂线,声音干涩。
“浊气在向村东头汇集。”江临金色的蛇瞳望向村子的东侧,那里的天空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加阴沉,空气中弥漫的腐朽腥甜气味也最为浓烈。“那道裂隙,恐怕要彻底爆发了。”
他的话音刚落——
“轰隆隆!!!”
一声前所未有的、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猛地从村东头传来!
地面剧烈摇晃,如同发生了最猛烈的地震。不少人站立不稳,摔倒在地。紧接着,是房屋倒塌的轰响、木材断裂的刺耳噪音,以及……一种如同千万冤魂同时哭嚎的、尖锐至极的嘶鸣声!
所有人惊恐地望向村东。只见那边原本只是缓慢渗漏浊气的裂隙所在之处,地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撕开,豁开了一道长达数十丈、宽逾数尺的巨大裂口!裂口深处,不再是丝丝缕缕的浊气,而是如同决堤洪水般的、粘稠如浆的黄绿色浊流,裹挟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和无数破碎的泥俑残片、枯骨黑影,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