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依旧是铅灰色的天空,风雪未停。但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污秽和死寂之感,似乎确实淡薄了一些。裂隙的方向暂时没有新的浊流喷出,只有低沉的呜咽随风隐约传来。
然而,另一种诡异的现象,引起了叶清弦的注意。
那些之前被骨铃震散、或是被仙家们打碎的泥俑,此刻竟然又开始了活动!而且,它们的行动模式,与之前漫无目的攻击活物截然不同。
只见散落在雪地、废墟间的泥俑残骸,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自行蠕动着、拼接在一起,虽然大多残缺不全,走起路来歪歪扭扭,但它们不再攻击视线内的活物,而是朝着同一个方向——村子中央那口早已废弃的老井,缓慢而执着地汇聚过去。
它们的动作带着一种奇怪的……目的性。不再是野兽般的疯狂,反而像是一群执行某种古老仪式的信徒,沉默,僵硬,却充满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虔诚。
叶清弦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这些泥俑又要做什么?那口老井……有什么特别?
强烈的直觉告诉她,必须跟上去看看。这或许与黄泉倒灌、与江临身上的秘密,甚至与母亲讳莫如深的过去,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回头看了一眼幽深的冰洞,咬了咬牙,收敛起自身气息,借助断壁残垣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那群行为异常的泥俑。
泥俑的行进速度很慢,但方向明确。它们绕过倒塌的房屋,踏过冻结的溪流,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眼眶中塞满的泥块齐刷刷地“望”着老井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种单调的、类似诵经般的“嗬嗬”声。
叶清弦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越是靠近老井,空气中的阴冷之气就越重,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味,像是某种陈年的胭脂水粉混合了泥土的味道。
终于,她跟着最后几个泥俑,来到了老井边。
这是一口看起来极为古旧的石井,井口布满青苔,井绳早已腐烂。平日里,井水应该早已干涸,但此刻,井口竟然隐隐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一个泥俑踉跄着走到井边,它没有像其他泥俑那样围着井口徘徊,而是僵硬地弯下腰,将那塞满泥块的脸,凑近了幽深的井口,仿佛在“看”着井里的什么东西。
叶清弦屏住呼吸,藏在距离井边不远的一堵矮墙后,也忍不住悄悄探头,望向那口诡异的古井。
井水似乎并未完全干涸,在晦暗的天光下,幽深的井底隐约映出一点模糊的微光。然而,当叶清弦的目光落在井水倒影上时,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井水映出的,根本不是她自己的脸,也不是铅灰色的天空和废墟!
那倒影里,是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
嫁衣鲜艳如血,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图案,在幽暗的井水中散发着不祥的光泽。女子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清面容,但她身姿窈窕,静静地立在倒影中,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只是……一具精致的偶人。
一股寒意从叶清弦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口井……这井里的倒影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女子哭声,顺风飘了过来。那哭声幽怨凄婉,断断续续,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委屈和悲伤,听得人心里发酸,头皮发麻。
哭声的方向,并非来自井里,而是……来自老井后方,那片原本是村中祭祀用的、现在已长满荒草的小广场!
叶清弦猛地转头,望向哭声来源。只见那些聚集在井边的泥俑,仿佛听到了指令,齐齐僵硬地转过身,开始朝着小广场的方向移动。
叶清弦压下心中的惊骇,再次跟上。
穿过一片枯死的竹林,小广场的景象映入眼帘。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冷气,几乎要惊叫出声!
广场中央,不知何时,竟然摆放着一口巨大的、漆成血红色的棺材!棺材没有盖上盖子,而那些行为诡异的泥俑,此刻正里三层外三层,无声地围在那口红棺材周围,它们空洞的眼眶,齐刷刷地“盯”着棺材内部!
那幽怨的哭声,正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叶清弦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借着荒草和残破祭坛的掩护,一点点挪近,终于看清了棺材里的情形——
棺材里,铺着大红的锦被。一个穿着同样鲜艳红嫁衣的女子,静静地躺在里面。她的脸上覆盖着一方红绸,看不清脸,但从那窈窕的身段和裸露在外、戴着银镯的手腕来看,年纪很轻。
而最让叶清弦魂飞魄散的是,她认出了那只银镯!那是村里前几天失踪的、即将出嫁的姑娘——阿秀的镯子!
阿秀……她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嫁衣,躺在红棺材里?这些泥俑……是在为她……送嫁?还是……举行某种邪恶的仪式?
叶清弦只觉得一股凉气席卷全身,眼前的景象诡异得超出了她的理解。井中的红嫁衣倒影,棺材里哭泣的新娘,行为诡谲的泥俑……这一切,仿佛是一出精心编排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冥婚戏剧!
而这场戏剧的背后,那双无形的手,究竟想做什么?它与那试图倒灌的黄泉,与江临身上的秘密,又有着怎样可怕的联系?
风雪似乎更急了,吹动着阿秀嫁衣的裙摆,也吹动了叶清弦冰凉的心。她知道,自己无意中,可能撞破了一个更加深邃、更加恐怖的阴谋。
百鬼嫁棺
风雪不知何时停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小广场上,死寂取代了风声,唯有那口红棺材里传出的、阿秀幽怨凄婉的哭声,如同冰冷的蛛丝,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越收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