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远道而来……辛苦啦……请坐……请坐……”
它伸出一只渗着“黑血”的纸手,指向最近的一张空桌。
叶清弦强压下心中的悸动,依言走到那张桌子旁坐下。木凳冰冷刺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那戴方巾的纸人(姑且称之为“茶博士”)跟了过来,依旧用那令人牙酸的声音问道:“客官……喝点什么?本店……有上好的……孟婆汤……一碗下肚……忘了所有苦……所有愁……逍遥自在……”
它一边说着,一边用渗着“黑血”的指尖,从身后的纸人侍者端着的盘子里,取过一只粗陶茶碗,放在了叶清弦面前。碗里空空如也,但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奇异草药香和淡淡腥甜的气息,却从空碗中弥漫出来。
孟婆汤?叶清弦心中一凛。这就是孟婆提到的“该喝的汤”?喝了它,真的能忘掉一切痛苦?还是……会像传说中那样,忘记所有前尘往事,变成浑浑噩噩的游魂?
她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不能忘!她还有母亲要救,还有江临在等她!她如果忘了,一切就真的完了!
就在她心念电转、思考如何应对之际,客栈那扇刚刚关拢的木门,再次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但此时的江临,状态极其诡异。他恢复了人形,但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丝毫血色。他周身的气息混乱到了极点,原本墨色的长袍上沾染着大片大片的暗红色污迹,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最令人心惊的是他那双眼睛——金色的竖瞳边缘,缠绕着丝丝缕缕无法消散的漆黑纹路,瞳孔深处,理智与暴戾疯狂交织,仿佛随时会再次失控。他脊背处的衣物下,那截缚仙锁链的形状清晰可见,正散发着不稳定的乌光。
他显然是通过某种方式,强行摆脱了鬼差的押送,追踪叶清弦的气息来到了这里。但他的到来,更像是一种本能驱使下的逃亡与追寻,而非清醒的计划。
江临的出现,让客栈内的纸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空洞的眼眶对准了他。连一直背对着门口的孟婆,擦拭陶勺的动作也微微顿了一下。
江临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叶清弦身上,尤其是在她面前那只空着的陶碗上。他踉跄着走到叶清弦桌旁,一把按住她想要去碰触茶碗的手。他的手冰冷刺骨,带着细微的颤抖。
“别……喝……”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沙哑破碎的字眼,金色的竖瞳中充满了极致的警惕与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厌恶。
叶清弦被他突如其来的阻止弄得一怔:“江临?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那个纸人茶博士却发出了“咯咯”的诡异笑声,渗着“黑血”的手指指向那只空碗:“汤……还没倒呢……客官急什么……”
说着,它拿起桌上一把看起来油腻腻的、壶嘴破损的旧茶壶,作势要向碗中倾倒。然而,壶中倒出的,并非清澈的茶水,而是一股粘稠的、暗紫色的、散发着浓郁腥臭气的液体!那液体落入碗中,竟然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表面浮现出一个个细小的气泡,气泡破裂时,发出极其细微的、仿佛婴儿啼哭般的啜泣声!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暗紫色的液体中,赫然漂浮着半颗……眼珠!那眼珠苍白无神,瞳孔涣散,边缘还带着撕裂的痕迹,在汤汁中沉浮不定!
这哪里是孟婆汤?!这分明是某种用怨魂残骸熬制的邪物!
江临的蛇瞳骤然收缩到极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周身混乱的妖气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他死死盯着那碗“汤”,眼中的暴戾之色几乎要压制不住。这汤的气息,让他体内躁动的邪神意志都感到了强烈的排斥与……一丝莫名的熟悉?
“这汤……”江临的声音更加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不能喝……里面有……‘往生水’和‘怨婴泪’……喝下去……魂魄会被污染……记忆会被撕碎……变成只知痛苦的疯魂!”
往生水?怨婴泪?叶清弦听得浑身发冷。孟婆汤不是忘记前尘吗?怎么会是这种歹毒的东西?!
纸人茶博士似乎没听到江临的话,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依旧捧着那碗邪异的汤汁,僵笑着递到叶清弦面前:“客官……请用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浓郁的腥甜气味扑面而来,那婴儿啼哭般的啜泣声仿佛直接响在脑海深处,诱惑着人将其饮下,以求解脱。
叶清弦猛地向后一仰,避开那碗汤,心中警铃大作!这孟婆客栈,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
而江临,则上前一步,将叶清弦彻底护在身后,那双半是清明半是疯狂的金色竖瞳,冷冷地扫过纸人茶博士,最终落在了柜台后那个始终背对着他们的佝偻身影上。
“孟婆……”他声音冰冷,带着质问,“你这是什么汤?!”
孟婆的汤勺
“孟婆……你这是什么汤?!”
江临冰冷而充满质问的声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寂静得诡异的客栈内激起一圈危险的涟漪。他挡在叶清弦身前,周身混乱却凌厉的气息如同出鞘的利剑,与这客栈中弥漫的死寂阴冷形成了尖锐的对峙。那双金瞳边缘缠绕的漆黑纹路剧烈蠕动,显示出他体内邪神意志与自身理智的激烈交锋,但此刻,保护叶清弦的本能显然占据了上风。
那碗被纸人茶博士捧着的、散发着“往生水”与“怨婴泪”邪异气息的汤汁,在江临的呵斥下,表面浮动的婴儿啼哭声似乎都微弱了几分,那半颗惨白的眼珠沉入碗底,不再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