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茶博士僵硬的脸上,那用笔墨画出的夸张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空洞的眼眶“看”着江临,尖细的声音依旧平板无波:“客官……说笑了……这是本店……特制的……孟婆汤……喝了……便能忘忧……”
它似乎完全无视了江临指出的汤中邪物,依旧机械地履行着“推销”的职责。
叶清弦躲在江临身后,心脏狂跳。江临的到来让她稍感安心,但他极不稳定的状态和眼前这碗明显有问题的“孟婆汤”,都预示着巨大的危机。这孟婆客栈,处处透着诡异,绝不可信!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紧张时刻,柜台后,那个一直背对众人、慢条斯理擦拭着陶勺的佝偻身影,终于有了动静。
她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将那把油光锃亮的大陶勺轻轻放在柜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这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让整个客栈内所有纸人的动作瞬间定格,连那纸人茶博士都保持着递汤的姿势,僵立不动。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昏黄的油灯光线下,一张布满深深褶皱、如同干枯树皮般的苍老面孔,映入叶清弦和江临的眼帘。她的头发稀疏灰白,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小髻,插着一根磨损严重的木簪。她的眼皮耷拉着,几乎遮住了大半眼珠,只能从缝隙中看到一丝浑浊不堪、却又仿佛能洞穿灵魂的幽光。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外面罩着一件油渍斑斑的深色围裙,看起来就像一个最寻常不过的、饱经风霜的乡下老妪。
然而,当她完全转过身,那双半开半阖的浑浊眼睛“看”向叶清弦和江临时,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积攒了千万年死寂与阴寒的气息,如同潮水般无声地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江临身上那躁动不安的邪气!
这气息并非凌厉的杀意,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古老、更令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渺小与绝望的威压。仿佛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段凝固的岁月,一条规则的化身。
她,就是孟婆。
真正的孟婆。
孟婆的目光先在江临身上停留了一瞬,那浑浊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一丝了然?又或者是一丝……怜悯?随即,她的目光便落在了叶清弦身上,尤其是在她怀中那个光芒微弱的光球和紧握符纸的手上停留了片刻。
“咳咳……”孟婆发出几声干涩的咳嗽,用围裙擦了擦手,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年轻人……火气不要那么大……”
她蹒跚着从柜台后走出,脚步虚浮,仿佛随时会摔倒。她走到那僵立的纸人茶博士身边,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接过了那碗邪气森森的“孟婆汤”。
那碗汤在她手中,沸腾的异象和啼哭声瞬间平息,变得如同一碗死水,只是颜色依旧暗紫,散发着不祥。
孟婆端着碗,没有立刻递给叶清弦,而是抬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个似笑非笑、却让人毛骨悚然的表情:
“姑娘……你身上……有叶家的气……”
叶清弦心中一凛!她果然知道叶家!
“喝了这碗汤……”孟婆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诱惑力,仿佛直接响在人的心底,“就能见到……你一直想见的人……”
想见的人?是指母亲叶红玉的残魂?还是……其他?
叶清弦强忍着心中的悸动,紧紧抱着怀中的光球,警惕地向后缩了缩,声音因紧张而有些颤抖:“你……你到底是谁?这到底是什么汤?”
孟婆对于叶清弦的警惕似乎并不意外,反而发出了低低的、如同夜枭啼哭般的笑声:“呵呵呵……我是谁?老身在这忘川河边,熬了几千年的汤……送走了无数痴男怨女,渡化了万千孤魂野鬼……你说……我是谁?”
她的话,坐实了她的身份——她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孟婆!
但叶清弦心中的疑虑丝毫未减。传说中的孟婆汤是忘却前尘,重新开始,可眼前这碗汤,分明是毁人魂魄的毒药!
“孟婆汤……不是让人忘记一切,好去投胎吗?”叶清弦鼓起勇气质问,“你这汤里……分明是害人的东西!”
孟婆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诡异,她伸出另一只枯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正是她刚才一直在擦拭的那把大陶勺。
然而,近距离看去,叶清弦和江临才骇然发现,那勺子的柄,根本不是什么陶土!那分明是一截细小的、已经玉化泛黄的人类指骨!看大小和形状,极像……婴儿的指骨!指骨末端被磨平,镶嵌在勺身上,构成了勺柄!
孟婆用那婴儿指骨制成的勺柄,轻轻搅动着碗中暗紫色的汤汁,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微声响。随着她的搅动,汤汁中再次浮现出模糊的影像和细微的啜泣声,但比之前温和了许多,仿佛在哀诉,在祈求。
“忘?”孟婆嗤笑一声,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嘲讽,“谁说老身的汤……是为了让人‘忘’的?”
她抬起眼皮,那缝隙中的幽光似乎能看透叶清弦的灵魂深处:“众生皆苦,记忆尤甚。有些记忆,刻骨铭心,有些执念,至死方休。岂是一碗汤就能轻易抹去的?”
“老身的汤……”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诱惑,“是帮人……‘见’的。”
“见你所思,见你所念,见你求而不得,见你悔不当初……见那尘封的真相,见那……早已消散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