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活人的眨眼,是眼球在眼眶里慢慢转动,像两颗被线牵着的珠子。叶清弦僵在原地,喉咙发紧,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长、长老?”
长老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可叶清弦听懂了。
是“清弦”。
她的眼泪瞬间涌出来,扑过去抓住长老的手:“您醒了!您没石化!您能说话!”
长老的手还是冷的。她的指尖慢慢抬起,指向叶清弦的胸口——那里挂着外婆的符纸。符纸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却还沾着外婆的血。
“小心……”
长老的声音终于出来了。
像老留声机里的唱词,沙哑,断断续续,带着股子电流的杂音。叶清弦凑过去,听见她用尽力气说:“叶红玉……被邪神附体了……”
话没说完,长老的眼角流下血泪。
不是眼泪,是从眼角裂开的缝里渗出来的血——鲜红的,带着股子腥甜,滴在蒲团上,“滋滋”腐蚀出个小坑。叶清弦吓得后退一步,却看见长老的石像表面,慢慢裂开一道缝。
缝越来越大。
从眼角延伸到脸颊,再到额头,最后,整尊石像“哗啦”一声,碎成了无数块。叶清弦扑过去,接住一块碎片——碎片上还留着长老的温度,像她生前给叶清弦暖手的温度。
碎片里,掉出个东西。
是张皱巴巴的纸。
叶清弦捡起来,展开——是外婆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写着“叶红玉的七罪,早种在骨血里”。背面,画着个七罪烙印的图案,和叶红玉后背的一模一样。
“外婆……”叶清弦的眼泪砸在纸上,墨字晕开,变成一团模糊的黑。
她想起三年前,外婆临终前的样子。
外婆躺在床上,手里攥着她的手,说:“清弦,狐仙长老能看透前世今生。如果有一天,她突然对你说什么,你要听。”可那时候,叶清弦以为外婆是在说胡话,以为长老只是个普通的守护者,以为叶红玉还是那个会给她摘野草莓的姐姐。
现在,长老的石像碎在她脚边,掉出的纸写着“叶红玉的七罪早种在骨血里”,她才明白——
原来,所有的悲剧,早就写好了剧本。
叶清弦蹲在碎片里,翻找着长老留下的痕迹。
她的指尖碰到一块碎玉——是长老的狐仙令牌,刻着青丘的图腾。令牌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用指甲划的。叶清弦突然想起,上周她来山庄时,长老拉着她的手,用指甲在她手背上画了个同样的划痕:“清弦,要是有一天,我变成这样,你要记住,叶红玉的魂,早就不是她的了。”
当时她以为长老是在开玩笑。
她想起上个月,长老给她递橘子时,手在抖。她问“长老您怎么了”,长老笑着说“老了,手不稳”,可现在看来,那是她在暗示——她在害怕,害怕自己来不及说出真相。
还有那幅壁画。
大厅的墙上,挂着幅狐仙壁画。画里的狐仙,眼睛是琥珀色的,温柔得像月光。可昨天叶清弦来的时候,壁画上的狐仙眼睛,变成了红色——和她今天看见的一样。当时她以为是光线问题,现在才明白,那是长老用最后的灵力,在提醒她:邪神来了。
叶清弦把碎玉和纸收进怀里,转身要走。
突然,她听见身后有声音。
是长老的声音。
不是从石像里,是从空气里,从风里,从她的骨血里——
叶清弦僵在原地。
风卷着碎纸飞过来,落在她的脚边。碎纸是长老的道袍碎片,上面沾着她的血泪。叶清弦蹲下来,捡起碎片,看见碎片上还留着长老的温度——那是她生前最后的执念。
“我会的。”叶清弦对着空气说,“我会救您,会救叶红玉,会救所有被邪神伤害的人。”
风突然大了。
吹得大厅的烛火摇晃,吹得供桌上的香灰飞起来,吹得叶清弦的衣角猎猎作响。她望着窗外的桂树,想起小时候长老给她摘桂花,花瓣落在她的发间,长老笑着说:“清弦,等你长大,要替我看遍这世间的花。”
现在,花谢了,树死了,长老变成了石像。
可她答应过长老,要替她看遍这世间的花。
叶清弦走出狐仙山庄时,夕阳把天空染成了血红色。
她摸着怀里的碎玉和纸,想起叶红玉后背的七罪烙印。那些脸——贪、嗔、痴、慢、疑、恶、恨——不是一天形成的,是叶红玉从小到大的痛苦,被邪神一点点收集,变成她的力量。
她想起叶红玉小时候,被村里的小孩欺负,躲在外婆怀里哭;想起叶红玉十五岁,母亲去世,她抱着母亲的尸体,哭到昏迷;想起叶红玉二十岁,父亲去世,她坐在父亲的坟前,说“我要替你报仇”。
那些痛苦,像种子,种在她的骨血里。邪神只是浇了水,施了肥,让它们长成了参天大树。
“叶红玉……”叶清弦轻声说,“我知道你恨,可你不能变成这样。”
远处传来柳仙的尖叫。
叶清弦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握紧怀里的碎玉。她知道,柳仙的蛇群又出事了,知道仙家们都在等着她,知道邪胎还在不停诞生。可她不怕——
因为她有外婆的符纸,有江临的蛇丹,有长老的遗愿。
因为她要救的,不只是叶红玉,是所有被邪神伤害的人,是这个世界。
叶清弦回到江临身边时,江临正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蛇尾卷着柳仙的蛇尸。
看见她回来,江临站起来:“怎么样?”
叶清弦摇摇头,把碎玉和纸递给她。江临看完,脸色变得苍白:“外婆早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