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疏音没作答,但也没再回绝。
海底世界只有工作人员和他们俩,提前做了隐私工作,大家都敬业地在自己的岗位各做各的,没人影响或者直勾勾地打量他们。
幽蓝的落地玻璃在眼前展开,几尾鲨鱼扫尾在里边穿行。
长栈道几十米,擡眼满目灰色的小鱼追逐游走。
呆傻可爱的赤魟从她头顶游过,小丑鱼在彩色海葵躲躲藏藏。
陈疏音仰着头,宁静地站在一水深蓝下,任光影在她脸上变化。
小时候对游乐场丶海洋馆和动物园这类集自然生物丶浪漫丶神秘和童趣为一体的地方总是充满向往。
陈疏音都快忘了,在她忙碌的童年里,这些东西对她来说都是遥不可及丶在梦中才能放肆游行的幻想品。
钢琴练不好,陈智宵黑框眼镜下严肃无情的眼睛会变成一个倒三角,冷冷地望着她,方资苗搭腔的那一句哼声,是无形的鞭子,抽在她笨拙的手臂和不灵活的手指上。
白手起家到建立起潭竹市两个顶梁柱企业的夫妻,孩子是个孤僻又蠢笨的变异种。
他们的自认聪明,让陈疏音深深笼罩在上不完的学丶补不完的课和接触不完的兴趣班里。
她交不出一张让父母满意的答卷,不敢提出想在周末去逛逛公园,被父母拉着小手坐在旋转木马上高呼她是公主的要求。
她是不配的。
裴郁注视着她圆亮的眼睛里,从憧憬变成闪着水光的苦涩,从後揪了把她软滑的脸。
室外燥热,室内稍许发凉,裴郁搭的针织衫有了用场。
她冰凉的手臂被毛衫盖住,闷涩的情绪,无法宣之于口的过去,堵在喉间,和裴郁对视上的片刻稍许惶然,随之躲避。
“怎麽?感动得要哭了?”裴郁把她躲藏的动作纳入眼中,转着她肩把人硬生拉回来,撞破她眼底极力隐藏的不堪,笑得眼尾邪气外露,“给你个机会,亲我一口当做报答。”
陈疏音顿时被他惹恼,什麽心酸过往全都抛到脑後,举高拳头就往他心口砸。
她脾气向来不好,初中时就有人背地里说她是玫瑰刺猬,是刚剥的橙皮。
看着鲜艳欲滴丶闻着清香四溢,一碰丶一咬,扎得人一手鲜血淋漓,酸得牙根刺痛。
後来她学着低调,只有裴郁一个人喜欢在她面前找事。
挨了她很多打,却从来没取什麽外号折辱过她,像是甘心受虐,乐此不疲。
捶了他一拳,陈疏音就收了手。
不想打他了。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疼的时候,她也会疼,但那时她常常把反应到她手上的痛延伸为一种反击的快感。
此刻看着裴郁轻皱的眉头,她疼的不是手,取代的是胸口异样的堵塞。
她也说不清为什麽。
裴郁见她停手,又打趣地勾勾她下巴,弯身把脸送到她面前,“这麽好的时机,真不亲啊?”
陈疏音扭头走开,沿着玻璃栈道走了十来米才坐到边沿。
裴郁包里背了一袋子设备——CD机丶单反丶CCD和胶片相机。
做足了准备,他知道她是想拍照了。
有多年模特经验,裴郁对于被拍摄者的引导很有层次,他举起镜头低声夸她,确认拍到她会喜欢的效果,温声让她换具体的动作,给的指令清晰好懂,陈疏音没那麽抗拒他的拍摄。
相反,他专业的操作丶不收敛的夸赞和诚恳的语气,罕见地给了陈疏音些信任他的空间。
走到北极熊馆时,周围的冷空气浓度升高,裴郁从後搭上她肩,屈身,胸膛贴到她背上,头和她相靠,把手里的机子转屏递到她眼前和她一块欣赏。
换路人视角,没有人会不觉得他们不是一对感情好到密不可分的情侣。
陈疏音有些意外,竟也没第一刻推开他。
“怎麽每一张都这麽好看?”裴郁清冽的声线贴着她耳廓,“已经很上镜,但还是拍不出你的十分之一漂亮。”
陈疏音不擅长应付夸奖,裴郁最清楚。
往常得奖时刻,刚认识的同学们都会热烈祝福,陈疏音的表情淡而疏离,客气点头,在外人看来多少有些高傲,劝退不少热络涌来的人。
裴郁不在意她回不回应他,他把他想表达给她的说给她听,她心里听得见,“你的脸很适合大银幕。”
陈疏音不晓得这算不算是他的一种诱惑。
他第二次死亡前和她参加的那场综艺,她怀着踩他热度顺势登上银屏的心去录制,他也是这样在手机里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