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寝室内烛火昏黄。
月媃已经睡熟,被乳母抱了下去。只剩下他们二人。
“还是要走?”雾云烟轻声问,替他整理着明日出发要带的简单行装。她的动作依旧从容,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的心情。
“嗯。”褚筱从背后拥住她,将下巴搁在她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熟悉的淡香,“江南乱了,匪寇已成气候,若不及时镇压,恐再生大乱。父王……无人可用。”
雾云烟沉默片刻,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此次不同上次。上次是明刀明枪对阵花鸿儒,虽险,却知敌在何处。此次匪寇混杂,民心不稳,敌暗我明,处处皆险。”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且,我总觉得……心中不安。褚覃虽囚,其党羽未必尽除。中都……未必真如表面这般平静。”
褚筱心中一动,雾云烟的直觉向来敏锐。他握紧她的手:“我知道。所以,我会尽快平定匪患,速去速回。中都……有你在,我放心。我已暗中加派了府中护卫,周凛也会留下部分精锐亲信,护你们周全。”
“周凛是你臂膀,你带他去吧……”
“不行。”褚筱断然拒绝,“你和月媃的安危,重于一切。有周凛在,我才能安心在前方。”
经历了这么多,他真正害怕的,不是战场上的明枪暗箭,而是后院起火,是失去她们。
“筱郎!”雾云烟看懂了他眼底的担忧却仍旧坚持,“府中有林安他们,周凛必须跟着你,听我的。”
褚筱看着她,红了眼眶,只能妥协,“好。”
雾云烟将一枚亲手绣的、带着安神药草的香囊塞进他行囊最里层:“万事小心。我和月媃,等你回家。”
“阿烟,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先保护自己,再等我回来。”
“好。”
第二次分别,比第一次更加难舍。没有大军出征的壮怀激烈,只有沉重的担忧和萦绕心头的不祥预感。褚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离去,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窗口那盏为他点亮的孤灯。
……
褚筱抵达江南道,情况比军报描述的更为严峻。
战乱留下的创伤尚未抚平,新的劫难又至。
匪寇们并非乌合之众,其中明显有花家旧部操练的影子,战术刁钻,熟悉地形。他们攻城略地并非为了占据,而是为了抢掠——村镇被焚,良田荒芜,随处可见逃难的流民,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更令人发指的是匪寇的暴行,简直惨无人道,畜生行径。
褚筱率军途经一个刚被洗劫过的村庄,断壁残垣间,还能听到隐约的哭泣声。
他看到衣衫不整的少女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看到被抢夺一空的老翁跪在烧毁的屋前老泪纵横;看到匪徒光天化日之下将粮食财物装上马车,反抗者当场格杀。
强抢民女,逼良为娼,随意抢劫杀戮……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褚筱心中怒火中烧,却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他一面部署兵力清剿匪患,一面安抚流民,恢复秩序,每一步都艰难无比。江南的民心,如同惊弓之鸟,对官府充满不信任。
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数封来自中都的加急军报,如同冰水浇头,证实了雾云烟那不详的预感。
军报的内容,一个比一个惊心动魄:
“二公子褚尘称病府中系伪装,实与花家残部勾结,于昨夜突袭宗正寺,救出逆犯褚覃!”
“褚尘、褚覃率叛军控制宫城,挟持王上,逼宫篡位!”
“叛军已控制建康城防,中都戒严,许进不许出!”
“探明,叛军主力为洪宁城、襄阳城驻军,皆系褚尘暗中调动。北面庐阳城守将疑似被诱逼,已开关放叛军一部绕东海郡入中都,形成三面包围之势!领军人是花柏舟!”
“中都城内兵力空虚,抵抗微弱,情况危急!”
每一封信,都像一把钝刀,在褚筱心上来回切割。
褚尘!
那个看似因弟弟倒台、母亲被赐死而吓破胆、称病不出的二公子!原来他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一个!他利用所有人都忽视他的时机,暗中积蓄力量,甚至说服了部分原本忠于花家或对朝廷不满的军队,发动了这致命一击!
中都沦陷,父王被挟,最重要的是——他的云烟和月媃还在城里!
一想到妻女可能落入褚覃褚尘之手,褚筱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褚覃对他恨之入骨,褚尘阴险狡诈,她们会遭遇什么?他不敢想象。
江南道这边,匪患未平,民心浮动,他若此时抽身回援,不仅前功尽弃,可能连江南都会彻底失控,届时叛军稳住脚跟,他与中都的妻女将真正陷入绝境。
必须回去!但如何回去?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褚筱脑中迅速形成。
“周凛,中都剧变,我必须回去!”褚筱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沙哑却坚定,“江南局势,不能乱。我要你假扮成我,坐镇军中,继续清剿匪寇,安定民心。所有军务,由你代行决断,遇事不决,取商议之最,绝不可让外人知我不在军中。”
周凛没有任何推脱,单膝跪地:“属下万死不辞!定不负公子所托!只是公子孤身返回,沿途危险……”
“我会乔装改扮,秘密前往鹿城。”褚筱打断他,“鹿城守将严晟曾受我恩惠,且忠诚可靠,手中有一支精锐骑兵。如今能最快调动、且有实力驰援中都的,只有他。我必须亲自去,才能说服他发兵。”
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一步险棋。
一旦他离开的消息泄露,江南必乱;一旦他在途中被发现,必死无疑。即便到了鹿城,鹿城是否真的愿意卷入这场宫廷政变,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