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相信,她的夫君一定会来。
这一天终于到了。
建康城外,旌旗招展,褚筱的大军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城墙之上,守军惶惶不安。褚覃和褚尘困兽犹斗,但他们知道,败局已定。
穷途末路之下,褚覃露出了最卑鄙无耻的一面。
他命人将雾云烟等一众重要女眷押上城门楼,刀剑加颈,作为人质。
“褚筱!”褚覃站在城头,面目狰狞,“看看这是谁?立刻退兵!否则,我就让你的夫人和这些女人,一个个死在你面前!”
褚筱骑在战马上,抬头望向城头。目光穿越遥远的距离,精准地落在了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上。雾云烟穿着素净的衣裙,身形比记忆中清瘦了些,但腰背挺直,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平静。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拿女人做筹码,此举引得城下将士一片哗然,纷纷怒骂褚覃卑鄙无耻。
褚筱心中怒火滔天,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他低声对身边的神箭手下令,寻找机会,只要雾云烟能创造出一瞬间的空隙,就能射杀褚覃。
然而,褚覃也十分警惕,他将自己藏在雾云烟身后,利用她的身体作为盾牌,不给任何可乘之机。
时间一点点流逝,气氛紧张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城楼上的雾云烟,似乎看懂了褚筱的眼神,看懂了他身后弓箭手那蓄势待发的姿态。她明白了他的计划,也看清了眼前的绝境——
不过战局如何,褚覃绝不会放过她。而现在,她的存在,只会成为束缚褚筱的枷锁,让他投鼠忌器,甚至可能功亏一篑。
十年夫妻,相伴相知。
从六岁认识他,十五岁嫁给他,到如今二十五岁,已有十九年的情谊了。他们一起走过最艰难的岁月,分享过最温馨的时刻。
她是他暗夜里的灯,是他征途上的剑,是他归家时的港湾。
够了,已经足够了。
她看着城下那个为她征战、为她而来的男人,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极淡、却无比温柔释然的笑容。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的方向,清晰地说道:
“十载夫妻无悔矣,筱郎!做你想做的事!”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之际,她猛地向前一挣,主动撞向了架在自己脖颈上的锋利剑刃!同时身体侧倾,试图为城下的弓箭手创造角度。
剑刃割裂肌肤的刺痛传来,但更强烈的是坠落的失重感。
风声在耳边呼啸,城下的惊呼声、褚覃气急败坏的吼叫声,都变得遥远。
她只听到:
“阿烟——!!!”
褚筱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他眼睁睁看着那抹素白的身影,如同折翼的蝶,从高高的城墙上坠落。
什么冷静,什么谋划,什么大局,在这一刻统统粉碎!
他像一头失去幼崽的野兽,不顾一切地策马冲向城墙脚下,完全无视城头上因变故而骤然射下的乱箭。
“攻城!攻城!”周凛红着眼睛,嘶声下令。
总攻的号角吹响,士兵们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战火瞬间点燃。
而褚筱,已经冲到了那片血泊之前。他跌下马,踉跄着扑过去,颤抖着抱起那个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的身体。
“阿烟……阿烟……”他徒劳地用手捂住她颈间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声音破碎不堪,眼泪混着血污,滴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不要……不要丢下我……求求你……”
雾云烟努力地睁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写满了痛苦和绝望的脸庞,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溢出一口鲜血。她的眼神渐渐涣散,那抹温柔的笑意却凝固在了嘴角。
十年相伴,风雨同舟。
她用自己的死,为他斩断了最后的枷锁,铺平了通往胜利的路。
褚筱紧紧抱着怀中逐渐冰冷的身体,仰天发出一声悲恸欲绝的长啸。
攻城的喊杀声、兵刃的撞击声、城池的崩塌声,仿佛都离他远去。他的世界,在那一刻,随着城头上坠落的那道身影,彻底崩塌了。
烽火依旧,江山未定,但他生命中最温暖的那盏灯,熄灭了。
……
南诏历,景元二十三年秋,江南大乱,公子尘、覃于襄阳举兵谋逆,挟君逼宫。历时六十二日,由公子筱平定叛乱。是时,王大怒,赐绞刑。公子覃戕害公子来、逼死筱妻雾氏,故筱奏请处以磔刑,王允之。
史称“建康惊变”又称“景元宫变”。
【南诏篇】爹爹羞羞
东宫的书房,比从前的公子府书房宽敞华贵了许多,陈设却依旧简洁。
今日,月媃又问他关于娘亲的事了。他说,她的娘亲是这世界上最最好的女子,她善良、正直、果敢、刚毅、温柔、聪明……
说到最后,褚筱看着那和雾云烟越来越像的月牙眼,哽咽的说不下去,便让月媃去找霍长今她们玩了。
此时,他独自坐在窗下的软榻上,这里是按照旧时书房样式布置的,只因为雾云烟生前最爱靠在这里看书,而他则是喜欢看着她看书,顺便擦擦她送的“千山傲”。
褚筱拿起了一本已经有些旧了的书册,封面上是《纵横论》三个字。
这本书,是他们刚成婚那几年一起读的。
那时他地位卑微,前途渺茫,她便陪着他研读这些权谋韬略。灯下,她轻声解读,他凝神倾听,偶尔争论,更多是相视一笑的默契。
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书页边缘,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指尖残留的温度。两年了,时间并未冲淡什么,反而让那些记忆如同陈酿,越发醇厚,也越发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