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御花园的杜鹃,想起母亲温柔折花的手,想起那个穿着淡青衣裙、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想起他十六岁鼓足勇气求亲时,她父亲那受宠若惊又难掩担忧的神情,而屏风后,她一定羞红了脸。
那也是春天,御花园的杜鹃开得正好。
年幼的褚筱,因为母亲香夫人不受宠,在一众衣着光鲜、前呼后拥的公子郡主里,像个不起眼的影子。他习惯了一个人躲在假山后,看蚂蚁搬家,或者读一读母亲给他准备的书,偶尔偷偷练会功夫。
那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褚筱照例寻了个安静的角落,却看到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的小姑娘,正踮着脚尖,想去够一枝开得较高的杜鹃花。她够了几下没够着,有些气馁地撅起了嘴。
那是大郡主褚秋榕的伴读,雾云烟。
他认得她,因为她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郡主身后,眼神却很亮,不像其他伴读那样唯唯诺诺。
他没敢出声,只是默默看着。
忽然,他听见了母亲的脚步声。
香夫人不受褚王待见,平日也极少在御花园走动,那日或许是心情稍好,想来散散心。她看到了那个努力够花的小姑娘,温柔地走上前,轻轻帮她折下了那枝杜鹃。
“谢谢香夫人!”小姑娘的声音清脆悦耳,脸上绽开甜甜的笑容。
香夫人性子温和,在宫中亦是寂寞,见这小姑娘聪明伶俐,又懂礼数,便觉得投缘。
从那以后,香夫人似乎找到了一个排遣寂寞的去处,时常“偶遇”在御花园读书或陪伴郡主的雾云烟,与她说说话,问问她的功课。
自然而然地,褚筱也出现在了她们身边。起初他只是躲在母亲身后,偷偷打量这个眼睛会说话的小妹妹。
是雾云烟先向他伸出手,递给他一块甜甜的糕点,笑着问:“你是四公子吗?我们一起玩吧?”
于是,御花园那个安静的角落,成了三个被宫廷繁华遗忘之人的小小乐园。
香夫人的温柔,雾云烟的聪慧活泼,填补了褚筱童年大部分的空寂。他知道自己在一众兄弟中如同隐形,只有母亲和这个偶尔才能见到的伴读小妹妹,会真心对他笑,会关心他冷不冷、饿不饿。
在雾云烟的影响下,褚筱渐渐脱离了内敛的性子,有了少年人意气风发的模样。
转眼间,小女孩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小男孩也成了恣意风流的少年。十六岁那年,褚筱鼓足勇气,向母亲提出,他想娶雾云烟。
香夫人看着儿子眼中熠熠生辉的光亮,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她知道自己地位低微,能给儿子的助力有限,雾云烟的父亲也只是个七品小官,这门亲事对儿子的前程并无多大助益。但她也知道,这两个孩子是真心相待,在这冰冷的深宫中,真心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奢侈品。
她叹了口气,还是去向了褚王请旨。
果然,一个不受宠的公子娶一个七品小官的女儿,在诸王和夫人们眼中无足轻重,甚至带着几分嘲讽。
婚事办得不算隆重,但面面俱到,三媒六娉,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喜迎入门。
成婚后的日子,清贫却温馨。香夫人依旧不受宠,褚筱依旧是个“隐形”公子,但他们的府邸里,却有了欢声笑语。雾云烟用她的温柔和智慧,将那个冷清的公子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成了褚筱疲惫时唯一的港湾。
只是,雾云烟自小身子骨就不算强健,成婚多年,一直未能有孕。这在王室之中,几乎是不可饶恕的“过错”。
但褚筱总说:“孩子是缘分,强求不得。若此生无子,亦是天命,但阿烟只有一个,我只要她一个。”
这世上,母亲爱他,夫人爱他,这就够了。
然而,命运连这微小的幸福也要剥夺。
褚筱二十岁那年,香夫人病逝了。那个在御花园里温柔折花的母亲,那个唯一会因为他一点小小成就而欣喜落泪的母亲,也离开了他。
葬礼上,褚筱一滴眼泪也没流,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了肉里也不吭一声,像一尊冰雕静静地跪坐在那里。
而雾云烟则是一直紧紧握着他另一只手,无声地传递着她的支持和温暖。
直到夜里,他再也忍不住,像个孩子一样在她怀里失声痛哭。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说:“筱郎,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从那以后,这世上真心爱他的,就只剩下夫人了。
他们真正成了相依为命的夫妻,也是彼此唯一的知己。朝堂上的波谲云诡,兄弟间的明争暗斗,他所有的疲惫、隐忍和谋划,都可以在她面前毫无保留地倾诉。
她是他最信任的谋士,也是最懂他的爱人。
成婚十年,谁也没想到,竟然在江州交战时期,雾云烟怀孕了。那是褚筱人生中仅次于娶她过门的那一天快乐。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期待着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
女儿月媃出生时,他还在外征战,当他第一次抱到她的时候,激动得语无伦次,觉得人生终于圆满。
他曾以为,平定了江南叛乱,拥有了娇妻爱女,他终于可以给他们一个安稳的未来。可这幸福,竟如此短暂,短暂得像一场幻梦。
十载夫妻无悔矣!
“阿烟……”一声压抑的、带着哽咽的低唤从喉间溢出,“……我们的女儿长大了,她很像你,我……很想你……”
褚筱闭上眼,泪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刚毅的脸颊滑落,滴在泛黄的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如今他终于是尊贵的王太子,手握权柄,看似拥有了一切,却永远失去了那个会在他疲惫时递上一杯热茶、在他迷茫时轻声点拨、在他脆弱时默默陪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