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有些微妙的沉寂,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老爷子心情似乎很好,看看左边绷着脸的孙子,又看看右边安静坐着的年轻人,拿起公筷,颤巍巍地夹起一块炖得酥烂色泽红亮的红烧肉。
苏秋池下意识地以为爷爷是要夹给自己,甚至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
然而,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却稳稳地将那块诱人的肉放到了……陆珩的碗里。
“来,小陆,尝尝这个。”老爷子笑眯眯的,眼神里是纯粹的善意和认可,“这肉一点也不腻,我们小九以前啊,就最爱吃这个,每次都能吃好几块。”
苏秋池手中的筷子尖不小心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爷爷。
陆珩显然也愣了一下。
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点受宠若惊。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便站起身,双手虚虚地托着碗,承接了这份意料之外的馈赠,语气恭敬而温和,“谢谢爷爷,您太客气了。”
“坐坐坐,吃饭哪那么多规矩。”老爷子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感慨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忙前忙后的。”
陆珩依言坐下,姿态依旧谦逊,“应该的,您不嫌我打扰就好。”
苏秋池看着这一幕,听着这番对话,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又酸又涩,还冒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火气。
爷爷给他夹菜?陆珩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能让一向眼光挑剔,不易亲近的爷爷对他如此和颜悦色。
一种被排除在外的陌生感,混合着自己领地被悄然入侵的不适感,猛地涌上心头。
那块躺在陆珩碗里的红烧肉,此刻看起来无比刺眼。
陆珩拿起筷子,姿态优雅地夹起那块肉,小心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后,真诚地赞道,“味道真好,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老爷子闻言更是开怀。
苏秋池却觉得那称赞无比刺耳。他猛地低下头,用力扒拉着自己碗里的白饭,食不知味。平日里最喜欢的菜色此刻仿佛都失去了味道。
他味同嚼蜡地吃着,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瞥向对面。
陆珩吃得慢条斯理,对每一道菜都恰到好处地表达了赞赏,偶尔回应着老爷子关切的问话,语气始终温和有礼,甚至带着晚辈的乖顺。
那副样子,看在苏秋池眼里,完美得近乎虚伪。
这顿饭,苏秋池吃得前所未有地憋闷。
他只想快点结束这场诡异的家宴,把那个鸠占鹊巢还演得毫无破绽的人从眼前清除出去。
陆珩表面上应对得滴水不漏,心思却有一缕始终萦绕在苏秋池身上。他借着夹菜,回话的间隙,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餐桌对面。
他不会是……因为爷爷给我夹菜,生气了吧?陆珩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咀嚼的动作不由得更慢了些。
苏秋池气愤的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了自己嘴里,又夹了一筷子米饭,腮帮子瞬间被撑得鼓胀起来,几乎变了形。
他梗着脖子,咀嚼肌用力到绷紧,目光却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钉在对面陆珩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他就那么瞪着陆珩,近乎凶狠地咀嚼着。
仿佛嘴里嚼的不是饭菜,而是陆珩的肉,喝的不是汤,而是陆珩的血。
每一次牙齿的咬合都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无声地宣泄着他的愤怒和抗议。
那副样子,不像是在享用美食,倒像是在进行一场咬牙切齿的宣战。
未过门的女婿
苏老爷子抿了一口汤,无意地叹了口气,目光悠悠地飘向窗外远方,喃喃道,“唉,这人老了就是不中用。后山那几棵老梨树,果子结得沉甸甸的,个个都黄透了,再不去摘,怕是都要掉地上烂喽……那冬梨,甜得很,秋池往年最爱吃……”
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带着点明显的惋惜和期待,餐桌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秋池夹菜的动作一顿,眉头下意识就皱了起来。他刚想开口说“我去”或者“雇工人去摘”,话还没出口,就被另一个声音截断了。
“爷爷这点小事您别挂心。您现在腿脚不便,我帮您去摘。”陆珩便放下了筷子,神情自然又恳切地接过了话头,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反而带着一种乐于效劳的主动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他分内之事,仿佛他早就该去为老爷子分忧解难。
苏秋池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堵得他心口发闷。他握着筷子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咬牙切齿
陆珩却只是看着老爷子,眼神真诚,甚至带着点晚辈对长辈的关切,等待着老爷子的回应。
老爷子果然满意地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连连点头,“好,好,小陆你去我就放心了,”他顿了顿,那双锐利的眼睛,轻飘飘地瞟了一眼脸色已经明显沉下来的苏秋池,慢悠悠地补充道,“到时候,让小九也跟你一起去,搭把手。”
苏秋池从鼻腔里极其敷衍地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哦。”
他低下头,用力戳着碗里那块的小白菜,心里拧成了一个疙瘩。
爷爷到底什么意思?明明是他和陆珩之间的事情,为什么非要把他扯进去?还用的是这种命令的口吻,去看陆珩摘梨?他苏秋池是那么闲的人吗?
他对面,陆珩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恭顺的表情,对着老爷子微微颔首,“好的,爷爷,我会和秋池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