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无人看见的桌面之下,陆珩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克制而微微泛白。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几乎是瞬间就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这个词太过浅薄。那是一种更深更汹涌的狂喜,夹杂着难以置信的侥幸和一种近乎尖锐的得意,像最醇烈的酒,瞬间冲上头顶,让他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恰到好处的微笑。
老爷子这话……简直是神助攻!
他正愁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接近苏秋池,正苦于两人之间那堵冰墙坚不可摧。老爷子轻飘飘一句话,就给了他一个无比正当、无法拒绝、甚至可以名正言顺独处的机会。
一起去后山?摘梨?
陆珩的脑海里几乎瞬间就勾勒出那样的画面:安静的梨树林,只有他们两个人,或许苏秋池会不耐烦,会冷言冷语,但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他甚至能想象阳光透过枝叶洒在苏秋池发梢的样子,想象他或许会因为够不到高处的梨子而微微蹙眉……
这比他精心设计的任何偶遇,任何计划都要完美无数倍。
是老爷子亲自给的通行证,苏秋池就算再不愿意,至少明面上也不能驳了爷爷的意思。
巨大的喜悦和一种近乎狩猎般的兴奋感在他胸腔里冲撞,让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压下几乎要翘起来的嘴角,才能将眼底那过于明亮的光芒收敛成恰到好处温和的感激。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院子里,只留下几分慵懒。
苏秋池心里憋着股无名火,午饭后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直到觉得陆珩差不多该去摘梨了,才磨磨蹭蹭地出来,准备硬着头皮履行爷爷那荒谬的命令。
他绷着脸走下台阶,正准备目不斜视地穿过院子,直奔后山小路,眼角的余光却猛地捕捉到了侧方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珩正蹲在上午轮椅被卡住的那片青砖地前,背对着他的方向,专注地做着什么。
苏秋池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眉头疑惑地皱起。
只见陆珩挽起了衬衫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手边放着一小桶湿润泥土,还有一些细沙和灰浆。
他正用一把小铲子,仔细地将那混合好的填料,一点点、一寸寸地填塞进那青砖明显的宽缝隙里。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脖颈和专注的侧脸上,竟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苏秋池愣在原地,心头那股烦躁的火气像是被戳了一个小洞,噗地一下,漏了些许。
他……他这是在干嘛?
就因为上午轮椅卡了一下,所以他下午就特意跑来填这些砖缝?
这种事,明明叫个工人来做就好了,或者根本不必在意。可他偏偏自己动手了,做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
陆珩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填完最后一道缝,用手背抹了一下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站起身转了过来。
看到站在不远处的苏秋池,他脸上没有丝毫被撞破的尴尬或想要表功的意味,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是淡淡地开口,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填平些,以后爷爷出来散步,推着轮椅能稳当点。”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苏秋池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混乱的涟漪。
原来……是为了爷爷。
这个认知让苏秋池心里冒出一丝暖意。
看着那被填补平整的青砖地面,看着陆珩沾着些许泥灰的手和衬衫袖口,苏秋池发现自己那句带着刺的催促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他最终只是硬邦邦地移开视线,看向通往后山的小路,声音干涩,“今天还去不去了?”
陆珩看了看自己沾了泥的手,又看了看苏秋池那副别别扭扭的样子,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语气依旧平淡,“去。等我洗个手。”
苏秋池咬了咬牙,一屁股坐在了树下的藤椅上,“可,我不想去了!”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身子向后靠近椅背,一副假寐模样。
陆珩正准备去洗手的动作顿住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躺在藤椅上,紧闭双眼仿佛已经与世隔绝的苏秋池。
阳光透过树枝,在那张故作平静却明显绷紧的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长而密的睫毛因为强装的镇定而微微颤抖着,紧抿的嘴唇透露着主人极差的心情。
像一只明明炸毛却非要假装睡觉的猫,漏洞百出,却又倔强得可笑。
夕阳的余晖渐渐给老宅的飞檐翘角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庭院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而绵长。
摘梨的事,一下午都无人再提起,仿佛老爷子随口那句吩咐已然被遗忘。
晚餐的气氛比午间更加微妙。
苏秋池吃得心不在焉,只盼着这顿饭赶紧结束,陆珩这个碍眼的人就能理所当然地离开。他甚至已经想好了,陆珩走后,他才向老爷子诉说心中的不满。
然而,饭毕,佣人刚撤下碗碟,老爷子接过热毛巾擦了擦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转向陆珩,语气自然,“哦,对了,小陆啊,今天时候也不早了,来回跑也折腾。后山那梨,明天一早去摘,露水打过的更甜。你今晚就别走了,就在这儿住下吧。”
“咳——!”苏秋池一口茶水差点呛进气管,猛地咳嗽起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爷爷,又猛地转向陆珩,眼睛里全是震惊和无法理解。
住下?!让陆珩在这里过夜?!在老宅?!和他同一个屋檐下?!
这简直比下午让他跟着去摘梨还要离谱一百倍!
陆珩显然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留宿邀请而怔住了。他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惊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