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局促地走过去,叫了声“大姨,外婆。”
外婆似乎没听见,依然在那儿呆。
大姨倒是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花,一边搓着衣服一边大声问道“昨晚睡得咋样啊?我看你睡得跟死猪似的,喊都喊不醒。”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我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赶紧把头埋进脸盆里,用那冰凉的井水拼命搓脸,试图给脸上的温度降降温,也顺便掩饰自己的慌乱。
“挺……挺好的。”我在哗啦啦的水声中含糊不清地回答。
“好啥呀好!”母亲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她手里端着一盆刚拌好的凉菜,大步流星地走出来,“那破床吱呀吱呀响了一晚上,也就是这猪睡得着,我是一宿没睡踏实。”
我正在擦脸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吱呀响了一晚上”。
这几个字从母亲嘴里说出来,坦荡荡的,带着一股子嫌弃。
但我却听得心惊肉跳。
那床为什么会响?
每一次响声代表着什么?
她真的只是在抱怨床破吗?
我偷偷从毛巾缝里瞄了母亲一眼。
她正把凉菜往院子里的小方桌上一墩,顺手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眉头舒展,对着大姨喊道“姐,这黄瓜腌得不错,脆!”
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那颗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了下来。
看来她是真的没多想。
这种认知让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却又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和愤懑。
我在地狱和天堂之间煎熬了一整晚,在她看来,竟然只是“床破了”这么简单。
早饭是典型的农家饭。稀饭、馒头、自家腌的酸豆角和拍黄瓜,还有几个咸鸭蛋。
天气太热,大家都端着碗在院子里吃。
我低着头,机械地往嘴里扒着稀饭。
母亲坐在我对面,一边剥咸鸭蛋一边数落我“吃个饭也跟受刑似的,头抬起来!你看你那背,都要驼成虾米了!”
我赶紧挺直腰板。
“待会儿吃完饭,把你带的那个什么习题集拿出来做做。”母亲把剥好的半个咸鸭蛋扔进我碗里,蛋白晶莹剔透,蛋黄流着红油,“别以为出来走亲戚就能放羊了。高三可是关键时候,你要是考不上重点大学,看我不把你皮扒了。”
“知道了。”我小声应着,嘴里的咸鸭蛋突然变得有些苦涩。
这就是我的母亲。
前一秒还可能是梦境中那个充满诱惑的肉欲女神,后一秒就变成了现实里这个望子成龙、控制欲极强的严母。
这种割裂感让我感到眩晕,但也正是这种割裂感,构成了我们之间这种扭曲关系的根基。
吃完早饭,日头更毒了。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我被母亲按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做数学题。那桌子有些年头了,漆面斑驳,散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
母亲和大姨坐在门口纳鞋底、拉家常。
两个女人的声音此起彼伏,聊的大多是些家长里短、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谁家媳妇生不出孩子啦,谁家男人在外面赌钱啦,村东头的寡妇又跟谁眉来眼去啦……
母亲聊得很投入,时不时出爽朗的大笑,甚至还会爆几句粗口。
我手里握着笔,眼睛盯着卷子上的函数图像,脑子里却全是母亲刚才大笑时胸前乱颤的画面。
那些在那件棉绸衫下若隐若现的轮廓,像是有磁力一样,不断地拉扯着我的视线。
我做得心不在焉,好几次把公式都写错了。
“向南!那道题你看了十分钟了!眼珠子长在上面了啊?”
母亲敏锐得像个雷达,猛地转过头来吼了一嗓子。
我吓得笔一抖,赶紧低下头假装演算。
这种煎熬一直持续到了中午。
差不多快十二点的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一阵“突突突”的摩托车声。声音很沉闷,像是那车跟人一样上了岁数。
“哎哟,是你姨夫来了。”大姨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抬头望去,只见一辆满是灰尘的旧嘉陵摩托车骑进了院子。
车上下来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灰色po1o衫,腋下是一大片深色的汗渍。
这便是我姨夫,老实巴交的农村汉子,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姐夫。”母亲也站起来,笑盈盈地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