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木珍来啦。”姨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露出憨厚的笑,眼神有些躲闪,似乎不太敢直视光彩照人的母亲,“向南也来了?长这么高了。”
“那是,都快过他爸了。”母亲走过去,很自然地帮姨夫拍了拍后背上的灰尘。
这个动作其实很普通,但在我看来,却充满了成熟女人的韵味。
姨夫显得有些局促,嘿嘿笑着,从车把手上解下来一大块猪肉和一条活鱼
“知道你们来了,刚去镇上买的。这天太热,肉都要捂臭了。”
中午的饭桌上,气氛比早上热闹了些。姨夫虽然话少,但一直殷勤地给母亲夹菜,眼神里透着那种农村男人对县里亲戚特有的讨好和尊重。
酒过三巡,大姨放下筷子,开口说道“木珍啊,我看今晚你们就别住这老宅了。这屋里连个空调都没有,热得像蒸笼,蚊子还多。昨晚我看向南翻来覆去的也没睡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看了母亲一眼。
大姨接着说“而且这床也不行了,挤三个人实在是太憋屈。我那屋里刚装了空调,凉快。再说,向南这都快一年没回来了,也该去给你爸磕个头。你爸那坟就在我家后面那片地里,近便。”
提到外公,母亲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是啊。”姨夫也附和道,“去家里住吧,宽敞。强子也不在家,他那屋空着也是空着,正好给向南住。”
强子是他们的儿子,我的表哥,比我大六岁,在广东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
母亲沉吟了一下,看了看我,又抬头看了看屋内那张让她“一宿没睡踏实”的破床,点了点头“行,那就听姐的。正好我也想去看看爸,给他烧点纸。”
我低着头扒饭,心里却是一阵狂喜。
不用再挤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了。不用再在深夜里忍受那种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煎熬了。而且,如果有单独的房间……
我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我逃离那种窒息氛围的机会,但潜意识深处,竟然又有一丝隐隐的不舍。
那种在危险边缘试探的刺激感,就像毒品一样,一旦沾上,就很难彻底戒掉。
吃过午饭,稍微歇了一会儿,日头稍微偏了一点,不再那么毒辣了。母亲看了看表,说“姐,咱还是早点过去吧,省得热得走不动路。”
我们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两个包。
“向南,把那两瓶好酒提着,给你姨夫。”母亲指挥着我,自己则挎着那个红色的皮包,手里撑着一把遮阳伞。
老宅距离大姨家并不远,大概也就三四里路,穿过村子,再走一段田埂就到了。姨夫骑着摩托车先把重东西驮回去,我们三个人慢慢溜达过去。
走在村里的水泥路上,热浪依然滚滚而来。
母亲撑着伞,走姿摇曳。
她今天这身打扮在农村里显得格外扎眼。
虽然只是普通的棉绸衫,但那白皙的皮肤、丰腴的身材,还有那股子县里人的气质,跟周围那些皮肤黝黑、穿着随意的农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哎哟!这不是老张家二姑娘吗?”
刚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正坐在石墩子上纳凉的老太太和中年妇女就看了过来。
母亲停下脚步,脸上立刻挂上了那种极其标准的、热络的笑容。她把遮阳伞稍微抬高了一点,露出那张自认为保养得宜的脸。
“是啊,三婶子,在那乘凉呢?”母亲的声音清脆响亮,透着一股子自信和优越感。
“啧啧啧,这还是木珍啊?我都不敢认了!”一个穿着花背心的中年胖妇女在那儿咋呼着,她是村里有名的“大喇叭”,“这几年不见,你是越活越年轻了啊!看这身段,看这皮肤,跟二十几岁的大姑娘似的!哪像我们,都成黄脸婆咯!”
这种恭维话虽然听着假,但母亲显然很受用。她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胸前那两团肉也跟着一阵波涛汹涌,看得我都有些眼晕。
“嫂子你这张嘴啊,还是这么能说!”母亲故作谦虚地摆摆手,“我都四十五了,老太婆了,还什么大姑娘啊。也就是在县里不用下地干活,没怎么晒太阳罢了。”
她嘴上说着老,但神情里的得意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她很享受这种被羡慕、被嫉妒的目光。
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她似乎更加刻意地挺直了腰杆,展示着她那傲人的曲线。
“这就是向南吧?哎哟,都长这么高了!”那个“三婶子”把目光转向我,上下打量着,“这小伙子长得真精神,随你!一看就是个读书的料。”
“快叫人!”母亲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
“三奶奶好,婶子好。”我像个木偶一样,乖巧地叫人。
“哎好,好。”几个妇女笑得合不拢嘴,“木珍啊,你这可是好福气。男人能挣钱,儿子又争气,自己还长得这么俊,这日子过得,神仙都不换啊!”
提到父亲,母亲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转瞬即逝,依旧笑得灿烂“嗨,也就是那样吧,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行了,不跟你们聊了,还得去我姐那呢。”
告别了那群长舌妇,我们继续往前走。
母亲的心情似乎变得特别好,走路都带风。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高跟凉鞋踩在水泥地上出清脆的“哒哒”声。
看着她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我的母亲。
她在外人面前永远是光鲜亮丽的、泼辣能干的、令人羡慕的“张木珍”。
她用这副精致的铠甲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享受着虚荣带来的快感。
可只有我知道,在这副铠甲之下,在那些深夜的叹息里,在那些被粗暴对待的时刻,她有着怎样的压抑和渴望。
昨晚那个在黑暗中任由我抚摸、出低吟的女人,和眼前这个在阳光下风风火火、跟邻居谈笑风生的女人,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或许,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