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正忙着对付一只鸡腿,吃得满嘴流油,浑然不觉他的领地正在被自己的儿子侵犯。
母亲大概是觉得想多了,她不动声色地把脚往回缩了缩,躲开了触碰。
“向南,多吃点青菜,别光吃肉。”
她给我夹了一筷子油麦菜,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异常。
这微不足道的试探,像是我在这场注定无法宣之于口的暗恋中,唯一一次卑微而小心翼翼的触碰。
一顿饭,就在这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吃完了。
吃完饭,按照传统惯例是看春晚。
父亲靠在沙正中间,惬意地剔着牙,那种满足感溢于言表。
母亲则忙着收拾桌子,洗碗筷。
我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剥着瓜子,眼神却始终跟随着母亲的身影。
她系上了围裙,遮住了那件显身材的红毛衣。她在厨房和堂屋之间来回穿梭,忙忙碌碌。
“放着我来吧。”
我想站起来帮忙。
“坐着你的!别来添乱!”母亲头也不回地喝住我,“你去把那个瓜子盘端过来,给你爸倒杯茶。”
在这个家里,她习惯了伺候我们爷俩,也享受这种被需要的忙碌。
收拾完一切,已经快九点了。
母亲终于坐了下来。她脱掉了围裙,洗了手,来到沙坐在父亲身边。
那个橘红色的小太阳依旧散着热量,火箱也搬到了沙前,一家人继续围着取暖。
父亲很自然地把一只胳膊搭在母亲身后的沙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弄着母亲的头。
母亲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电视里的小品哈哈大笑,身体随着笑声微微颤动,偶尔还会顺势往父亲怀里靠一靠。
那一幕,刺眼得让我无法呼吸。
我看着窗外偶尔亮起的烟花,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那个温馨的三口之家,心里却冷得像冰窖。
过完年父亲应该就要继续跑车了。虽然算是个老板了,但既然是“承包”,压力肯定更大,他自己也说了还要跑车。
这意味着,他不会一直待在家里。
我看着窗外,心里默默地想。
也许,这并不是结局。
父亲的手,从母亲的肩膀滑落,落在了她的腰间。
那件柔软的羊毛衫顺从地凹陷下去,父亲粗糙的大手陷在她腰侧的软肉里。
母亲没有推开,只是身子软了软,靠得更紧了。
“向南,去,把门口那个大鞭炮摆好,等到十二点准时放。”父亲指使道,语气里满是惬意。
“好。”
我站起身,走向门口。
拉开门帘,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夹杂着硫磺的味道。
我回头看了一眼。
暖黄色的灯光下,父亲和母亲依偎在一起,在旁人看来,这或许就是世俗中最完美的画面。
我放下门帘,隔绝了不属于我的温馨。
站在冰冷的院子里,我深深吸了一口夹杂着浓烈硫磺味的冷空气。
我透过窗玻璃上那层朦胧的水汽,我的目光像是一根生了锈的钉子,阴郁地钉在屋内那个红光满面的男人身上……
父亲他注定属于那条漫长的国道,属于外面的世界。而我,才是那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在这个屋檐下,守着这个女人的人。
除夕夜就这样过了。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并没有结束。
只要我还住在这个屋檐下,只要我还叫她一声妈,只要那些秘密还没有被揭开。
我就像这南方墙角青苔下的种子,只要有一点点缝隙,一点点潮湿,就能疯狂地滋长。
……
大年初一。
这一天的清晨,又是被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炸”开的。
初一早晨的鞭炮声是连成片的,铺天盖地的。从凌晨四五点开始,整个县里就像是被一口巨大的热油锅给煮沸了,噼里啪啦的爆炸声此起彼伏。
我睁开眼,窗外的天色还是青灰的。
我躺在被窝里没动,听着楼下堂屋里传来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