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向煜转过身,浴室的门还没关上,她借着整理外套的动作,脖颈微转了下,这是一个极好的动作,既能从馀光里看见任苳流,又能避免两人眼神的正面对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穿过客厅,大门被用力地拉开,又被重重地阖上。
她没有断片,她都记得。
这会儿,任苳流才转身重又进了浴室,打开淋浴,站在莲蓬头下,温热的水流倾斜而下。
再出来的时候,还是那身酒红色的吊带睡裙,手里的蕾丝内裤已经被洗干净了,她把它晾在了阳台的晾衣架上。
真是一场修行。
任苳流不喜欢放假,尤其是这样突然临时得到的假期,一个人在房子里,没有工作的填充,没有朋友的往来,如果能一个人从天亮静坐到天黑,那还是一种挺不错的状态,最让人难受的是手机群里同事八卦跟相互恭维的交际,以及天黑之後,窗外一家家亮起的灯火,抽油烟机的嗡嗡声丶锅碗瓢盆碰撞的叮当声以及家长里短的琐碎闲聊,那才是真正最糟糕的时刻。。。
单枪匹马丶孤军奋战丶漂泊异乡的年轻女孩,没有什麽不能吃的苦。
只是在那种过分安静之下,突然骤起的喧哗热闹,就算早就习惯了孤独的人,也会被触动。
任苳流偶尔也会冒出一个念头来,是不是有个家,身边有个人就会好一点?
可後来,她有了自己的房子,也有了一两个还算能交心的朋友,却还是在这样的时刻依然感到孤独。
任苳流那时才明白,孤独和家跟朋友都无关,是自己这个人,本身就是孤独患者。
她没指望过,自己的孤独症会被治愈。
但今天却不同,虽然还是临时得到的假期,还是只有一个人独处的房子,还是只坐在沙发上斜盘着腿,可任苳流却感觉到。。。孤独没有找上门来。
她曲起腿,把脸贴在膝盖上,目光在房子里四处巡视。。。她看见向煜的外套挂在餐桌最右边抵靠墙角的木质衣架上,又看见餐桌左边的那个椅子的椅背上搭着一件长袖的白色T恤,那是向煜随手放下的。
任苳流的目光在这些琐碎而又细小的事物上来回流连。。。
是在倒水的时候,她被养生壶烫了下手指,那热度忽的就从指尖涌进心里,甚至要更快速的从心脏先于皮肤感觉到。
她盯着咕嘟咕嘟冒着热泡的水壶,下意识地含住被烫到的指尖。。。那是一种情绪充满丰盈的感受。
任苳流的孤独症似乎瞬间就被治愈了。
再望向窗外的明媚时,她竟然有点开始期待,期待天黑。。。因为那时向煜会回来。
。。。。。。
另一边,警队二楼办公室。
“报告!”向煜站在门口,一身警服穿的板正,她擡手往左胸口的警号上摸了下,便朝着敞开的门里喊了声。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声。
“肖局,您找我。”向煜这才迈开腿走了进去。
深棕色的办公桌里,坐着一个面容四方不茍言笑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眉心中间印有两道很深的竖心纹,他是京北市公安分局的局长,叫肖刚,也是肖灵的父亲,当初就是他把向煜破格调入刑警大队的。
“恢复得不错。”
向煜站得笔直,腰背挺拔的像一棵深扎入地底的小白杨,这些年在刑警队历练打磨下,早都褪去了当初的青涩稚嫩,此刻目光坚定,沉稳内敛。
她不知道肖刚找她什麽事,但肯定不是为了看她恢复的怎麽样,毕竟干这一行,谁没受过什麽伤呢。
“肖局。。。您找我来是。。。?”
“‘423特大跨境走私运输贩卖毒品专案’,这些年你不是一直都在查这个吗?你看看吧,里面有当初那些人的全部口供。”
这件案子发生在七年前,案子很轰动,哪怕过去这麽多年,向煜也还是记忆犹新,电视台当时还专门开设一个追踪系列的专栏,就在法制频道,每天七点半开播,第二天中午十二点重播,纪录片一共十二集,重复播放了大半年才结束,这片子现在还能在网上搜到,就是画质不好了,声音跟不上嘴型,人脸看上去也是模糊不清。
向煜还记得那个记者穿着白衬衫,站在边境地带最幽深最繁茂的丛林下,遮天蔽日的绿叶斑驳,明明是该生机蓬勃的地方,却压抑的连喘息都饱受摧残的艰难。
“我们的同志牺牲了。。。”
说这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缉毒警,就在匆匆接受完采访的当天下午也牺牲了,人找回来的时候全身的骨头都被敲碎,挖去双眼,塞在一个四方形的木头盒子里。
2这项专案,破获毒品目标案件53起,带破系列案件103起,共抓获犯罪嫌疑人472名,捣毁涉毒团74个,缴获冰毒丶海洛因等毒品6。72吨,彻底捣毁非法走私丶非法销售等境外特大势力团夥。
七年前的案子,该枪毙的枪毙,该判刑的判刑,活着的缉毒警至今仍然坚守在第一线,牺牲的全被追封成了烈士。
向煜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卷宗,冷冰冰的数字背後全是鲜活的生命。
半晌後,她把卷宗合起来,重新放回了桌子上,秉着眉头,目光冷冽。
“怎麽样?有你想查的东西吗?”
“没有。”
“向煜啊。。。有些事你得往前看,人不能总是停在原地,已经七年了。。。。”
“就是因为七年了,我才更要有个结果。”
“你要什麽结果?”肖刚猛敲了下桌子,“你自己是警察,你姥爷你爸妈也全是警察,这身警服意味什麽,你应该比谁都了解!”
“所以呢?难道这样就可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向煜脖颈两侧的青筋忽然梗起来,激动道:“我姥爷我爸妈至少还能入土为安,她呢?!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向煜又把那份卷宗翻开,刺眼的日光射进窗户,仿佛一道黑色的阴影笼罩在那个泛黄陈旧的纸页上,像一个早就该被遗忘的角落,深深印照。
“她是当年为数不多奋斗在一线的女缉毒警,423专案她是卧底,案子结束了。。不管是死了还是残了,都该有个着落吧?只有她。。。失踪不见了。。。”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这上面没有温度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