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狗,尚需看主人。
王太太就像一头巡视领地的慵懒猛兽,平日可以闭目养神,但任何踏入其疆界的冒犯,都会迎来致命的扑杀。
她将账册从林先生脸上取下,纳入手袋,然后低声道:“把你自己收拾好,像什么样子。”
说话时却没看王婉。
王婉挣扎着起身,胡乱地将那真丝披肩裹紧,又手忙脚乱地想将散落的丝巾重新系好,却因惊魂未定,手指颤抖,总是弄不妥帖。
王太太冷哼一声,伸手替她系好,随即径直转身,甩手离去。
王婉只能踉跄跟上。
只留下林先生呆立原地,他摸了摸火辣辣的面颊,眼神阴沉下去,最终化为一个咬牙切齿、怨毒无比的表情。
第十三幕·假凤虚凰
从林太太阴魂未散的葬礼,回到这栋呼吸间都透着王太太意志的宅邸,王婉感觉自己像一件摔出裂痕的瓷器,又被主人漫不经心地随手拾起,搁回了架上。
王太太一路无话,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节奏比平日急,一声声,在空旷的门厅里回响。
那是山雨欲来的征兆。
王婉跟在后面,垂着头,自知犯错。
“去我房里。”王太太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甚至没有回头。
她心里一紧,疑心是葬礼上林先生的冒犯让王太太折了脸面。
内室里,一枚犀角篆字香在云母隔片上静缓焖燃,腾起幽微清冷的烟缕。
是王太太房中独有的气息。
王太太在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卸下耳坠,抽掉绾住发髻的玉簪。
“过来。”
王婉依言上前,乖顺地跪坐在她脚边的软垫上,如同过往无数次那样。
王太太的手落下,拾起她的一缕头发,在指间缠绕,然后,轻轻一扯。
细微的疼痛从头皮传来,王婉舒了一口气。
她甚至主动将脖颈往王太太膝上蹭了蹭,像一只确认领地的猫。
“脏了。”王太太终于开口,声音平直。
王婉立刻领会,垂首退开,颈间的丝巾应声垂落。
“好了,”王太太缓缓阖上眼,“梳头吧。”
她依言趋前,重新跪好,拿起牛角梳,手势轻柔地梳理起王太太丰茂的长发。
镜子里映出王太太闭合的双眼,面容平静。
“今日,委屈你了。”王太太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
王婉的手一颤,梳子卡在一缕发丝间。
“是女儿无用,给母亲丢脸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哽咽。
王太太缓缓掀开眼帘,镜中的丹凤眼准确擒住王婉的视线。
眼里没有暖意,只有一片沉沉的、无声涌动的暗色。
“林栋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急了便乱咬人。不过……”她话锋一转,指尖划过王婉镜中映出的脖颈,“打狗,也得看主人。”
王婉屏住呼吸。
这句话,在灵堂就听过一次,此刻听来,感受却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