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越说越乱,纪云台实在忍无可忍,在他屁股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越金络顿时闭了胡说的嘴,睁大了眼,委委屈屈地喊了声:“师父……”
纪云台看了他半晌,才说:“……转过去。”
越金络立刻又笑了,开开心心地跪在了床上,修长的一双腿陷进了褥子里,纪云台就这么一寸寸的把自己送了进去。
颠三倒四了这么一夜,第二天天边才刚翻出白来,越金络就被吵醒了。他撑起身,见纪云台已穿了中衣,正趴在床脚上翻地上的东西。
他那个白衣如仙的师父何曾有过这般模样,越金络一下子就醒盹了:“师父,怎么了?”
“找面具。”
越金络这才想起来前一夜两个人相拥相抱时,把面具不知踢到了哪里,他从床上探出个头来,托着个下巴:“师父别找了,天还早,再陪我睡一会儿。”
纪云台横了他一眼,披散的发丝垂在纪云台的脸颊上,越金络想到前一晚发丝扫在胸口的感觉,脸都红了,讷讷道:“师父不带面具也好看,真别找了,让我多看两眼。”
可巧说着,纪云台已从床下翻出来了面具。银色的面具上落了灰,纪云台用帕子擦了,正要往脸上带,越金络直起身来就要抢,手还没够到面具,热乎乎的身子已经扑进纪云台的怀里。纪云台坐在床边,把他搂实了,用面具敲他的脑袋。
越金络哎呦一声,夸张地捂住了头:“要是师娘被敲傻了,师父就不要师娘了,这可怎么办啊。”
散落的发丝里隐约露出细致的眉眼,纪云台单手抚着他光滑的肩头:“金络,今儿晚上别来我房里了。”
越金络一颗心正热乎着,忽然听了这一句,如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微微一怔,似乎没听明白。
纪云台只好又说:“金络,今天晚上别过来了,自己睡吧。”
越金络这回听明白了,一个咕噜坐起身,急得快哭了:“你昨天非让我来,今天又不让我来?师父你吃到了就不喜欢了吗?”
纪云台把面具罩在脸上,系好了绑带,手指落下时顺手拨弄了下越金络卷曲的发尾:“不是不喜欢了,是今天晚上我轮值,你过来我也不在,你一个人没意思。”
“那我去陪你一起轮值。”
“明王殿下别闹了,”纪云台戳戳他的小脑袋,“你是皇子,我是下臣,本来我从没奢望过能和你相恋,但既然你肯垂青我,我自然也愿意同你在一起。只是大战在即,我们毕竟身份悬殊,又同为男子,这件事儿只亲友得知便好,不宜对外人声张,以防被有心人利用,乱了军心。”
知他说得在理,越金络闷闷的“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自己脑袋埋进纪云台的膝盖里,过了很久才沉声说:“想给师父一个名分。”
纪云台失笑:“我一个大男人要什么名分?”
越金络哼着:“不开心,不开心啊。”
纪云台俯身在他头顶亲了一下:“别闹了,你是明王,我是你的臣子,你是徒弟,我是你跪拜过的师父,这些都是我的名分了,哪里还需要别的名分?”
白日里送走了龟兹诸人,热闹了几日的原州城终于安静下来。
石不转补了几天的觉,眼也不涨了,头也不疼了,看谁都不烦,难得脸上还带了笑。越淑怜和田舒送龟兹使臣出了城,过了午后两个人才一同牵马归来。尉迟乾一个人走进在校场,默不作声地看着空荡荡的黄土地。陈廷祖抱着本论语,躺在竹编的躺椅上,一摇一晃,悠悠闲闲地在晌午睡着了。
晚上纪云台同轮值的士兵上了城门。百姓们都睡下了,整座原州城都静悄悄的,只有初夏的几声虫鸣偶尔传来。
纪云台顺着城墙望去,只见夜色漫卷,星垂平野,晚风吹过草甸,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
他在城墙上走了一圈,忽听一声裂帛之音,身边的士兵兴冲冲指着城墙下的一角:“将军,你听!”
那是处熄了灯火的街角,纪云台等人在明处,看不到街角里到底有什么,只知道一声声琵琶弦音从此而来。那曲声悠扬,似远又非远,如一缕丝线般,在夜色里缭绕着。士兵闭眼听了一会儿,不禁啧声:“这么什么曲子啊,如此好听?”
纪云台道:“是《凤求凰》。”
那士兵啧声道:“嚯,这名字听起来就浅白,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子怀春了。”
纪云台笑而不语,坐了下来,拔出腰上的配剑,手指轻弹,击剑成音,和得也是那一首《凤求凰》。这两道音乐一高一低,一自街角,一自高墙,却莫名相称的融成一体。
耳听的琵琶曲转了几转,曲调忽然拔高,指下琵琶弦急翻,《凤求凰》变成了一曲《雁门破战歌》,曲调高昂,守城士兵们听着,心中都升起无限豪情。紧接着,曲子一收,戛然而止,整座原州城的夜色又恢复了一片宁静。
纪云台手扶配剑,望着茫茫草原,在城墙之上笑了一笑。
那一夜繁星流转,夜色渐白,清晨的光落在三足金乌旗上。纪云台下了轮值,街上已经有早起的百姓了,他回了自己房间,正要洗洗休息,忽见床上放了一封信笺。
写信的人已经起床去校场操练了,空荡荡的校场只他一人,阳光洒在他飞扬的马尾,白羽箭尾插入箭靶兀自颤抖。
而读信的人刚刚洗漱完毕,脱下衣服躺上了床。
那信上字迹清瘦,风骨干净,只说着:师父,若有一日山清河晏,我定要把你和我名字一同写入史书,叫天下苍生世世代代传颂我们相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