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士兵知道他只是托词,但又不能一再忤逆了明王意思,只好默默把桌上的肉端走了。他才下了几节台阶,心念一动,又端着肉回来,双膝跪地给越金磕了个头:“明王殿下,我全家在北戎南下时都死在了村里,全村只剩我一个,我活着也没意思,以后我的命就是明王的命。为明王战死沙场,是我的光荣。”
“别傻了,能活着就好好活着吧,”越金络眼神疲惫,却仍旧笑了一下,“若你们都死了,我这个明王不就是空架子了吗?有人才有国,有国才有君。”
“明王说得是!我一定好好活着!”那士兵眼圈一红,端着肉退下了。
越金络等他走了,慢慢把桌上的饼子和粥都吃了,缓了一会儿,确实觉得肩头的伤有些变得更疼了。他寻思着还是要找人再包扎一下,以防伤口溃脓,便缓步往议事厅外走。因为是入了夜,怕吵到终于得了一丝空闲才睡下的士兵,所以脚步放得极轻。
汾州城里,到处时临时搭建的营帐,营帐外散放着些处理伤口的纱布和水盆。越金络走了片刻,也没找到个大夫,他肩头越发难受,一抽一抽隐隐作痛,几乎要疼进骨子里去了。
他有些担心自己的胳膊,硬着头皮又走了几步,抬头忽然见到一处墙角下歪着一盏红灯。灯火把站在墙角边的石不转和田舒都照亮了。眼见他两人面色凝重,似乎都没心思交谈,越金络放慢了脚步。
夜色把越金络的身影藏得很好。
他听到石不转的声音:“……你确定?”
接下去田舒才说:“已经问过十几个跟着他撤退的士兵了,都亲眼看到他杀了十三名北戎士兵,重伤之下力有不逮,同他的坐骑一同坠入黄河支流。”
越金络微微一愣:谁?他们在说谁?
墙角的灯笼暗了一暗,石不转沉默了许久,才声音哽咽着开口:“你是说我师弟他……落水了?”
田舒没有说话。
石不转猛地一用力,将他推倒在地:“田子殇,我那唯一的一个师弟,我保护了十年的师弟,我师父从他们纪家死人堆里捡回来好好养大的师弟,你现在跟我说,他重伤落水了,他要死了,你到底还是不是人?”
田舒坐在地上,许久没有说话,越金络守在夜色深处静静地等着,肩头一直抽疼的伤口在这一刻似乎麻木了,不再疼了。过了很久,他听到田舒慢慢说:“别让小麻雀知道。”
又有何用
越金络缓步后退了一步。
他听到石不转压抑地怒吼:“你现在说这个有用吗?”
然后田舒是这样回答的:“我们人在战场,征战为先。”
越金络没有打搅他们,懂事地退远了。他肩膀还是很疼,有些黏腻的感觉从肩头渗出来,他也不敢碰,一个人顺着墙角缓缓走着。刚掉头走进军营中,抬眼就见几名小兵蹲在一间帐篷外,各个垂头丧气。有个眼尖的,一眼看到了越金络,急忙给其他人使了个颜色,众人连忙站起身行礼:“明王殿下。”
越金络微微皱眉:“有事?”
那几人急忙挥手:“无事无事。”
越金络点点头:“无事就早些回去睡觉。”
那几个小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正相互推搡着往回走,其中有一个年纪最小的转身跑了回来,一下子跪倒在越金络面前:“殿下,胜败乃是常事对不对?请殿下不要责罚尉迟将军。”
越金络奇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责罚尉迟将军?”
那小兵一下子哑了口,同他在一起的几个人急忙道:“殿下莫怪,这小孩子没见过世面,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那小兵一把推开他的朋友们,砰砰砰给越金络磕了几个头,含泪道:“殿下,尉迟将军战功赫赫忠心耿耿,偶一失误在所难免,您就饶了他吧。”
越金络挥挥手:“知道了,退下吧。”
越金络在汾州城里的一处山头上找到了尉迟乾,尉迟乾手臂上胡乱的包扎着,手上拎着一个酒壶,正一口一口往下咽。
越金络上前一步:“尉迟将军,行军之中不得饮酒。”
尉迟乾猛地回过头,无所谓道:“臣不过是贱命一条,殿下罚吧。”
越金络缓缓在他身边坐定,向他伸出手:“酒壶。”尉迟乾不解,把酒壶双手奉上,越金络打开了塞子,也喝了一口,无所谓道,“如今这酒我也喝了,要罚就连我一起罚吧。”
尉迟乾在他身边坐了片刻,才低声说:“臣领兵失败,辜负了殿下的信任。”
“你是说面对训练有素的北戎骑兵?”越金络笑笑,手指敲敲酒壶,无所谓道,“他们骑兵厉害得很,咱们第一次对阵,谁领兵一样败。为这种事困恼,犯不上。”
尉迟乾越发心头沉重,他以前跟着兆荣皇帝时,名声虽不如天倚将军响亮,好歹也是朝中一员大将,后来保护辉王一路逃出寰京,路上披荆斩棘,无人不赞英勇。没成想初次替越金络领兵,就阵前大败,尉迟乾只觉颜面扫地。若是越金络罚他一罚骂他一骂,可能他还能少一点自责,但如今越金络不罚也不骂,尉迟乾心中更加难受。他沉默了片刻,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问道:“天倚将军的下落找到了吗?”
越金络只愣了一愣,随即笑道:“田参军又派人去找了,放心,我师父厉害得很,不会有事。”
暑夏的夜热得叫人喘不过气,尉迟乾沉默地起身,在原地站了许久。越金络依旧坐着,没有再多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拿着尉迟乾的酒壶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