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乾这才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道:“臣谢殿下不罚之恩。”
越金络低头笑了声,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尉迟将军,记住了,你是我的四哥哥留下给我的人,除了辉王,你不需要对任何人心存愧疚。”
尉迟乾一个人下了山头,身影渐渐隐没在营帐之中。
越金络独自坐在山头上,面对着静静长夜,一口一口,喝完了酒壶里的酒。那酒水算不得好,苦且涩口,落进肚子里,火烧火燎地疼。
肩头也痛,胃口也痛。
暑夜又热,烈酒下肚,身上尽是粘腻的汗。
寰京城里,他曾经无忧无虑地缠着纪云台送东西,他不收,他偏还要送。那时喜欢是简单的,思慕是简单的,笑也是简单的,哪曾想过会有今日,有痛也说不出。
越金络把空了的酒壶随手一扔,站起身,扶着山头的矮树,一步一挨回了州府。他蓦一推开府门,抬眼见到石不转正站在门内。
石不转的眼睛是红的,偏偏又假装若无其事:“尉迟将军大晚上来找我,说小师侄的伤口裂开了,叫我来给你换个药,自从来了十六部,真是半天清闲都没有。”
越金络“嗯”了一声,并没有拒绝石不转,转身坐在桌前:“天色这么晚了,师伯换完药早点休息吧,明日还要一早起来商议军情。”
石不转给他拆开肩头的绷带,果然见那道箭伤又裂开了,石不转一边抱怨着其他军医手法太差,一边给他上了伤药重新包扎。
越金络坐在椅子上,石不转让他手臂怎么摆,他就怎么摆,听话得很。桌上的油灯的灯芯摇了一摇,越金络的眼前慢慢弥上一层雾气。
石不转给他绑好最后一条伤布,收拾了手边的伤药,正要走,抬眼忽然间一滴眼泪顺着越金络的脸颊落了下来。他不擅作伪,越发心虚,假若无事地说:“这伤口是有点疼,不过小师侄一个男子汉,怎么也得忍着点。”
“是得忍着点,忍着点好。”越金络讷讷地重复着,站起身正要送石不转离开,脚下忽然一软,一阵无法自抑的冷从心头散开,迅速涌入四肢百骸。
石不转接住了他几乎是瞬间滑落的身体,越金络靠在石不转身上打着冷颤,张开眼看向石不转:“师伯,这就是穹庐山内功反噬吗?”
石不转看向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小师侄,你在说什么?”
越金络抬眼看着石不转:“再痛也不能哭,再累也只能笑,穹庐山内功反噬了,对吗?”他说着笑了一下,“原来师父以前发病时,如此痛苦……”
石不转看着他,半晌,缓缓地说:“……你知道了?”
越金络点点头。
他身体越发疼痛,不由得紧紧捏住石不转的手臂,一股巨大的寒意涌上来:“……师伯。”
石不转急忙扶着他重新做好,一边抽出随身带着的银针,轻车熟路地刺入他的穴道。身体里的血液如寒冰奔腾,越金络发着抖,嘴唇青紫一片。
石不转急道:“小师侄,别想了,不想就好了。”
越金络摇摇头,他的瞳孔慢慢散开,身体猛地一冷。
“忍着点。”石不转果断把刺入他脖颈的针用力一转,“先睡一觉,其他明日再说。”
无边的黑暗顿时涌上来。
脑子陷入了的寒冷之前,越金络忽然抓住了石不转的手。他恍恍惚惚地想:若是师父看不到了,我要这江山万世太平,又有何用……
故人重逢
石不转从未见过如此丧气的越金络,他哪里会安慰人,只好先用银针刺晕了越金络,扛着他到内室躺下。又担心他夜里醒来做傻事,干脆搬了两个凳子拼上,决定在他身边将就一宿。
这一宿睡得痛不欲生,前半夜硌得腰都要断了,后半夜又累又乏,快到天亮时好不容易睡着了。等天光照到眼睛上,石不转猛然惊醒,一睁眼,床上的越金络不见了人影。
石不转的冷汗都吓出来,他也顾不上洗漱,拖着酸疼的腰背就往外跑。几步跑进了议事厅,一推门,大喊道:“老田,大事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门内田舒和尉迟乾都转过头来,一脸不解地看向他。
而在议事厅的首座上,越金络也缓缓抬起头,眼圈还肿着,但是眼中已恢复了光彩。越金络道:“师伯不再去睡会儿吗?”
石不转一口气险些憋不住,怒道:“你起床了为何不知会一声?”
越金络从善如流地道歉:“昨晚师伯睡得晚,想让师伯再睡会儿,是我不好,应该给师伯留个字条。”
石不转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愤怒,索性扯了把椅子,一屁股坐到越金络身边:“伸手。”
越金络乖乖掀开袖子,露出手腕。
石不转给他切了脉,指下的脉搏果然极为浅淡,是个内息抱恙的脉象。他皱着眉:“明王应该再去休息。”
“等会儿休息,”越金络眨眼笑笑,“刚才陆腰和赫仑来见过了,赫仑献了计,说是对付骑兵不需硬搏,只要找人带上斩马刀,专切马腿就行。”
石不转哼了一声:“这不是明王不休息的理由。”
“等一等,马上去。”越金络又转头向尉迟乾,“尉迟将军立刻下去挑选军中个子矮小双臂有力之人,早膳后一同跟着赫仑训练斩马刀,务必要在三日内练成。”
“是。”
越金络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彩,又转头向田舒道:“田参军,你一队人马打探北戎追兵的情况,再带五千人分散多出点燃硝烟,奏响战鼓,务必造成处处都是埋伏的假象,叫北戎军不敢擅动,尽可能把北戎骑兵多拦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