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峰叛了。”林曦开门见山,将花苗寨中发生的事简要说罢,最后取出那封从王军官身上搜出的密信副本,“这是誊抄件。原件已随王军官的人头,被石峰当作投名状送往成都府了。”
石虎一拳砸在桌上,竹制桌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我早该在他去年频繁出山‘换盐’时就起疑心!”
石岩闭了闭眼,声音苍老却沉稳:“现在说这些已无意义。密信上说,朝廷已知晓九殿下与林姑娘在苗区,并指控你们‘勾结蛮夷、私造火器、图谋不轨’。按朝廷惯例,最迟十日,大军必至。”
“不是十日。”萧彻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修长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叩,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太子——新皇行事,我了解。他多疑且急躁,既已认定蜀中知府周文彦‘阳奉阴违’,必会同时做两手准备:一,密令王军官确认我们行踪后即刻传信;二,恐怕早在密信发出前,剿匪的兵马就已从邻近州府调集。”
林曦心下一沉:“你的意思是”
“我们可能只有日时间。”萧彻抬眼,烛火在他深黑的眸中跳跃,“甚至更短。”
竹楼内一片死寂。远处传来夜枭啼叫,凄厉如丧钟。
“那就打!”石虎咬牙,“苗人世代居于此山,朝廷来了多少次?哪次不是丢下几百具尸体滚回去?”
“这次不一样。”林曦摇头,“以前朝廷是‘剿匪’,这次是‘平叛’。他们不会满足于驱散或威慑,而是要彻底铲除。而且——”她顿了顿,“他们有火药。”
这个词让在座几位苗人长老脸色骤变。他们虽未亲眼见过火药威力,但蜀中早流传着“江南天雷”的传说——说那是能开山裂石的妖魔之力。
“我们也有。”萧彻平静地说。
石岩猛地看向他。
“慧明大师北上时,留下了配方和两名学徒。”林曦解释,“过去两个月,我们在后山秘密试制,已制成可用的火药三十余斤,虽不足以对抗大军,但制造混乱、据险而守足够。”
石虎眼睛一亮:“当真?”
“但我们必须面对现实。”萧彻话锋一转,“即便有火药,即便苗寨勇士悍不畏死,正面抗衡数千乃至上万朝廷正规军,胜算渺茫。我们需要战略,而不是死守。”
“殿下的意思是?”石岩问。
萧彻示意林曦展开随身携带的蜀中山川图。羊皮地图上,墨线勾勒出层峦叠嶂,几条红点标注了他们所在的寨群位置。
“苗区三十六寨,散布在方圆二百里的群山中。朝廷大军若来,必走三条官道之一。”萧彻的手指划过地图,“而这三条路,都要经过险要关隘。我们不必等他们打到寨门,而应该——”
“主动出击,层层设伏。”林曦接话,手指点向地图上几处峡谷,“利用我们对地形的熟悉,化整为零,袭扰其粮道,制造恐慌,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做什么?”一位白苗长老皱眉,“等援军?哪里还有援军?”
林曦与萧彻对视一眼。
“等三件事。”萧彻缓缓道,“第一,等江南的消息。青蛇此时应在执行一项计划,若成功,新皇将不得不分心回防京城。”
“第二,等北境的回音。慧明与江枫已北上两月有余,算时日,应该已见到镇北侯。我们需要知道,这位手握北境二十万边军的老将军,态度究竟如何。”
“第三——”林曦深吸一口气,“等我们自己,完成最后的准备。”
她从怀中取出另一卷图纸,在桌上缓缓展开。那不是地图,而是一系列复杂的设计图:改良的弓弩、可投掷的爆炸陶罐、用于狭窄山道的陷坑机关
“这些是”石岩眯起眼睛。
“我根据苗人狩猎工具改良的守城器械。”林曦说,“过去两个月,我走访了寨中所有老猎户、匠人,结合我在在别处学到的知识设计的。材料寨中都有,只要人手足够,三天内可以制作第一批。”
石虎仔细看着图纸,越看眼睛越亮:“这个连环弩,一次可发五矢?还有这个‘地火雷’,埋在路下用引线引爆?”
“正是。”林曦点头,“但我们缺时间,也缺人手。需要所有寨子齐心协力。”
石岩沉默良久,看向几位长老。苗人内部素有恩怨,白苗、黑苗、花苗纷争数十年,如今花苗叛变,剩下的寨子能否团结,还是未知数。
“我去说。”石虎忽然站起身,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却仍挺直脊背,“黑苗与白苗的仇都能放下,其他寨子凭什么不放?朝廷要的是所有苗人的命,这时候还计较陈年旧账,不如自己抹脖子痛快!”
石岩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苍老却透着一股狠劲:“好。我这把老骨头,也陪你走一趟。明日天亮,召集三十六寨头人——除了石峰那狗东西——到鹰愁涧会盟。愿祖灵庇佑,让苗人记住:我们的箭,该指向山外的豺狼,而不是彼此的后背。”
决议已定,众人开始细化部署。谁负责联络各寨,谁组织工匠赶制器械,谁带人前往关隘勘察地形竹楼内灯火燃至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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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将散时,一名满身尘土的汉子被带进竹楼——是青蛇手下,专门负责江南与蜀中之间的信使。
“林姑娘,殿下,大姐让我务必亲手交到。”汉子递上一封蜡封密信,又解下背上一个小巧的铜筒,“还有这个。”
林曦先拆开信。青蛇的字迹凌厉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