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一亮,床铺上盖着薄薄褥子的老嬷嬷微微眯着眼,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你们是谁?”老嬷嬷略带沙哑的嗓音,似乎说话都很费力。
苏音与苏信光走上前。
老嬷嬷借着油灯晦暗的光线,终于看清楚来人,她的视线在二人面上扫过,待看到苏信光的长相后,瞳孔骤然睁大,有些不可置信。
她就这么愣愣的盯着苏信光,旋即又将视线看向苏音,仔细端详后,嘴里喃喃着,“像、真像!”
“她还好吗?”
“你说的是连翘姑姑吗?”
老嬷嬷听着那熟悉而陌生的名字,嘴里喃喃着,“我已好久好久没听人提及过这个名字。”
她像是陷入了某种思绪,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眸中带着哀伤,“她死了是吗?”
苏音没有否认,点点头。
老嬷嬷轻轻叹了一口气,“什么时候?”
“同你分别的那一年,她便死了。”
老嬷嬷愣住了,惊讶的看着他们,似乎有些不相信,好似在说,那为何你们会存在。
大抵看出了她眸中的不解,苏音轻声说道:“当年,她抱着我父离开,中途遭遇了追杀,不得已提前将我父亲交给别人抚养。至于她自己,死在了那一场追杀之中。”
老嬷嬷虽已老去,但心如明镜,知道眼前这两个孩子已然知晓了自己的身世。
在看到他们那一刻,便明白她与连翘之间的关系,他们早已查清。
“你们既已知晓,找我这个将死之人有何事?”
“红秀嬷嬷,我们想知道当年连翘姑姑可有给你留有什么?或者对你说过什么?我们想知道当年之事。”苏音直接点明来意。
红秀嬷嬷缓慢坐直身体,人虚弱的依靠在墙上,苍老的脸看着二人。
她没有任何犹豫,更没有拿乔,声音缓慢的娓娓道来。
“我以为那件事,会随着我一同带入黄土。”
“看来老天爷也看不过去,让你们在这个时候寻到我。”
“我与连翘是同一批进宫的宫人,她是被爹妈给卖进宫里,她家里兄弟姐妹多,那时日子过得苦。她模样长得好,她爹原本是想要将人卖到楼子里,能多卖一些银钱。”
“她娘可怜孩子,哭求着。正好那个时候宫里招人,连翘瞒着她爹偷偷报上了名,被宫中的采买看中。这下她爹想要将他卖进楼子里也不行了。”
“你们不知道当时她同我说时,脸上那得意的模样,似乎能让她父亲吃瘪是多么令人高兴地事。”
“我同她不一样,我是父母都死了,家中就剩我一个人,我叔叔霸占了我家田产,婶娘将我赶出家门。我是没地去了,这才选择进宫,给自己找口饭吃。”
“我们两个可怜人,就这么成了朋友。”
“在这宫里,日子过得如履薄冰。我就想好好活着,便主动揽下了没人愿意去的御花园打扫宫女活计。连翘与我不同,她想要走得更高。”
“那时候我不懂。因为我常常听那些宫中老人说,距离贵人身边越近,越容易死。跟随在贵人身边虽然风光,但死得也更快。我不想风光,我只想好好活着。”
“我便劝说她,莫要往前挤,但她却同我说。”
“‘红秀,如果我不爬高点,我那父亲就会将家中的妹妹都卖到腌臜地方,我只有爬得足够高,能拿到更多银钱,他才不会这么做,也不敢这么做。若牺牲我一个人,能让家中姊妹过得好,我便心满意足。’”
“她还笑着同我说‘只要我那三个妹妹都成婚了,许了人家,我就找机会从贵人身边退下来,同我一样寻一个枯燥的活,两个人扶持着走完这一生’。”
前尘往事
“可她哪里知道,人一但踏入贵人身边后,便永远不可能再有离开的机会,除非死了。贵人是不允许身边的人带着自己的秘密离开的。”
“那个时候我不懂这个道理,连翘也不懂。”
“待到我们两个都明白时,已然晚了。”
“那时她是在丽妃手底下干活,我以为丽妃总归是好的,她待人和善,从不苛待宫人,后宫之中诸多宫人都愿意伺候这样的主子。”
“可是,当我瞧见我的连翘姐姐,满身的伤痕,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后,我才惊觉,后宫之中人人称赞的和善娘娘,私底下却还藏着一副‘吃人’的面孔。”
“我想为她做点什么,可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宫女,那样的贵人,只需要稍微露出一点对我的不满,下面有的是人将我弄死,来讨好她。”
“许是我城府不够深,那一日在御花园内,听到几个宫人在夸赞丽妃娘娘,却诋毁贵妃娘娘,我脑子里不由的想到了连翘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忍不住怼了一句。”
“没曾想就那一句话,差点要了我的命。”
“连翘为了保住我的性命,竟然委身于丽妃身边最得宠的大太监李公公。李公公是出了名的变态,死在他手上的宫女不知多少。”
“我保住了性命,但连翘却是没了半条命。李公公没叫人医治她,我只能去求太医院里的太医们,可我就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宫女,没人搭理我。”
“那日,贵妃宫中的大宫女舒心姑姑见我可怜,同太医说了一声,太医院派了一个刚入宫的年轻太医去医治了连翘。”
“她才得以活下来。”
听到这里,苏音大概明白了,为何这位连翘姑姑会保住父亲的性命,这是在报当年的救命之恩。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兰因絮果,必有来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