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惊得差点跳起来,笔掉在纸上,溅开一团墨渍。
“林、林主事……”
“图明天交。”林见月说,语气如常,“今日申时下值后,去西城看看你娘。她咳疾又犯了。”
周明远瞪大眼睛:“您怎么……”
“工部每位主事的家眷状况,我都记着。”林见月走进值房,反手带上门,“这是上官的责任。”
她走到周明远案前,拿起那张被墨污了的图纸。
图上是某个衙署的排水改造设计,线条精细,但有几处明显的心不在焉。
“周主事。”她放下图纸,声音压低,“你入工部多少年了?”
“十、十二年……”
“十二年。”林见月重复,“从九品绘工做到六品主事,靠的是什么?”
周明远嘴唇哆嗦:“靠……靠勤勉,靠手艺……”
“也靠清白。”林见月盯着他,“工部这地方,一笔画错,房倒屋塌;一手弄脏,人命关天。这道理你比我懂。”
周明远的额头又开始冒汗。
“东织造局库房那件事。”林见月向前一步,两人之间只隔一张书案,“你现在说,是主动坦白。等我查出来,就是罪加一等。”
“下官……下官不知道……”
“你知道。”林见月打断他,“你知道那把尺为什么断,知道墙为什么裂,知道王太监要什么。”
她俯身,双手撑在案沿:“你还知道,一旦库房真的塌了,第一个掉脑袋的不是王太监,是你这个监工主事。”
周明远的肩膀垮了下去。
他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我娘……我妻儿……”他哽咽着说。
“你娘我已经请了大夫。”林见月直起身,“你妻子今天在西城外坊上工,两个孩子有人照看。只要你做该做的事,他们平安。”
周明远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您……您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林见月点头,“所以现在,你选择。是继续当哑巴,等死;还是开口,给自己和家人挣条活路。”
值房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周明远终于开口,但第一句话就让林见月心头一沉。
“不是王太监一个人。”他声音嘶哑,“还有……还有户部的人。”
林见月瞳孔收缩:“谁?”
“我不知道名字。”周明远摇头,“每次都是中间人传话。但那人说……说‘账上已经抹平了,你们工部照做就是’。”
户部。
林见月脑中闪过陆清寒的脸,清冷,严谨,耳垂上一点朱砂痣。
不,不会是她。
但如果不是她,那是谁?度支司还有谁能“抹平”账目?
“继续说。”她声音绷紧。
周明远开始讲述。
断断续续,颠三倒四,但拼凑出的画面逐渐清晰:三年前东织造局库房修缮,原本预算充足,但开工不久就有人传话,要求“节省材料”。
具体做法是:地基少夯三尺,砖墙用旧砖填补,梁木以次充好。节省下的银两,七成上交,三成由工部经办人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