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坐在最后一排,正对陈兰生的后背,试图听清兰生说的每一个单词,想要记住她的每一种情绪,也记住她的样子。
那是陈兰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新生,第一场goldenhour,璀璨时光,黄金年代。
她的黄金年代。
毕竟有了不想辜负的人生,某种意义上的责任,千千万万个过路人里来之不易的缘分,她不该轻易抛下,可自取灭亡也是一种抛下的方式。
美国的法律并不困难,除了语言是一种障碍,而这种障碍在陈兰生的天赋面前又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做什么都会成功,就是抱着这样一种信念,在同样不吐骨头的异世界活了下来,拿到话语权,先被对方承认,才能得到资格回家。
只要年纪到了三开头,手里拿的话语权就突然重了起来,年轻人突然成了某某老师,社会上的眼光开始看身份下菜碟,而看见陈兰生的眼睛不超过三秒,大家都低下一点头,飘着目光,像她高中时一样。
陈兰生出去玩了两年,和周伽她妈一起,被周伽知道的那天,两个人心有灵犀地短暂拉黑了周伽的电话轰炸,在瑞士逛街买买买。
乔怜慧退休了,看见她的姓名出现在公开名单里时,犹犹豫豫地打来电话,问她还回家吗,可以回家吗。
陈兰生不年轻了,她自己也不是那个意气用事的小孩子了,虽然在妈妈眼里仍然是,乔怜慧惯用这样的软话和一顿饭求和,说到底,陈兰生还是放不下她和阿爹,过去的怨结,她不想再紧抓着不放。
她把乔怜慧一起带来了瑞士生活,阿爹不愿意走,老小区快拆迁了,拆完他要搬到乡下去,年纪大了,干了一辈子的活,到最后几年也还是想要干下去,还是怕两个小孩子没钱用。
他想陪着阿婆,呆在老地方,用自己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本性结束这一生。
他给陈兰生的纸钞,在陈兰生结束工作以后,再也没有变成一串冷冰冰的,逐渐消失的数字,她能摸到泛黄的纸币有一点粗糙的纹路,不管冰雹还是烈阳,都钻不坏的两双手,像旧人在世摸着她染色遗存的枯黄的头发,着急忙慌问她到底吃了没有。
总是给她买小学生毕业吵着闹着要吃的路边摊回来,告诉陈兰生摊主想多送一串来着,被她拒绝了,第二天再去,告诉人家是买给孙女吃,陈兰生总是不拒绝她多次问讯的赠与,躺在房间里看着电视剧,发现买来的路边摊跟小学也没有什么区别,糖浆多了一点,材料劣质一点,但零食不也吃这些。
人家做生意不容易,我们不可以这样贪便宜是不是,宝宝,你要做一个公平的人,我最放心不下你了。
陈兰生第一次去上海,其实是幼儿园,妈妈抱着她,凌晨赶去上海的儿童医院治,但是什么病她却完全不记得了,后来的十几年,阿婆总是偷偷在房间哭着心疼她命好苦,偶尔生气她为什么对自己发火,但第二天又冲过来看她吃饭了没有。
她的路有点歪,有点黑,有点孤单和不懂事,也有点自讨苦吃,但是陈兰生想其实没关系,走到现在为止,她再也没有放不下的事情了,最起码永远不会去纠结什么公不公平,她的运气,已经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好太多。
“妈想去哪里定居?跟我去上海吗,还是环游世界?”
临来瑞士前,陈兰生见了她哥一面,签了放弃遗嘱继承权的协议,阿爹给她的现金是两个老人一起攒下来的,没有比这份疼爱更珍贵的东西,她不需要更多,不缺更多。
“我原谅你了,我不想带着恨走完这一生,不用道歉,现在说对不起,有点太晚了。”
她的脸还是冷冷的,舍不得乔怜慧过跟她分离日夜牵挂的日子,不代表谁都能让她心软。
“保重吧,过年可以见一面,只要你学会不对着任何人随便砸东西。”
他很颓废,减肥还是没成功,身上油腻腻的味道散不去,但是和自己没有关系。
阿公说,她看起来精神点,每天都笑着,是最让他开心的事。
乔怜慧看着兰生难过的眼睛,把她的头搂进怀里,像小时候一样,用身上洗衣液和太阳的香味安抚下陈兰生焦躁的心。
“妈妈当然跟你去上海了,不然谁来照顾你呀,外卖你又吃不进,再说你自己在外面学会做饭了?”
陈兰生轻轻拍了她一下,略微翻了一丢丢白眼:“水煮菜也能吃啊,乱锅炖蘸醋倒也没那么黑暗料理好吗!”
三十岁生日那天,陈兰生正式在大学亮相,学校和相关部门组织了一趟讲座,其实更像是让她自己来宣布这个消息。
乔怜慧坐在台下,看着她从容不迫地面对咄咄逼人的记者和学生们。
“陳生,既然您决定留在这座城市,我想知道,是这座城市有什么吸引您的地方吗,或者您对它的看法是什么样的呢?”
“标杆性的经济中心,思想前沿,你觉得它会起到什么作用?”
陈兰生看见这道熟悉的身影,他叫自己陳生。
“当然是希望所有城市都成为它吧,但是现在那么多调侃,我其实……不认同。”
“枪打出头鸟,对吗?最前沿的思维模式里会有些什么样的问题,城墙之外的调侃里反应出什么样的问题,城内的人有什么样的反应,多少种,占多大比例,这些也值得我们去想。”
“我们觉得女孩子读书理所应当,是因为我们身处这样的群体,但发展以人为本,如果另一个城市里,大部分人的思想还停滞在独立性不完整的状态,那他们该被围剿吗?在座的人其实都会说不,所以对拔苗助长说不也是我们觉得目前最合理的方式,但是如果有一个在其中不合时宜的人出现,不管是男孩或者女孩,那应该将祂救援到自己的部落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