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柔张了张唇,喉咙隐有些哽,“鸣岐……”
不知她是否还要推拒,谢云舟索性打断了她的话,“九娘,你无需担心,陆秉言那头,换做旁人?或许应付不来,但我不同。送你离开,这只?是我的私心,你不必有任何回应,更什么?都不必多想,只?等上船之后,一切有我接应。”
折柔心口砰砰急跳起来。
好半晌,她终于?点头,轻轻应了一声,“有劳你了。”
谢云舟神色一霎亮起,薄唇抿了抿,低声道:“那我先走了。”
“……嗯。”
谢云舟扬唇冲她笑笑,转身走到?窗边,单手撑上窗沿,纵身跃出,身形很快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中?。
目送着他离开,折柔回到?榻边怔怔出神了半晌,冷静过后,心中?半是忐忑半是后悔。
直到?听见院中?传来一阵熟悉至极的脚步声,她这才猛然?回过神来,匆匆躺回到?榻上,拉了拉被衾,阖上双眼,假装自己?已经入眠。
不出所料,陆谌很快推门入内,老旧的木门出轻微的咯吱声。
听见陆谌缓缓走近,折柔心脏一阵急跳,暗中?深吸一口气,面?朝着榻内,竭力地闭眼装睡。
似乎只?是过来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好端端地待在?房里。
陆谌并没有久留,只?是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便转身退出去,随手轻合屋门,浴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不知过去多久,折柔感觉身边微微一沉,陆谌上了榻,掀开一角被衾,从后将她捞进怀里。
他在?浴房草草冲淋过,一身都是潮润的水汽,带着热意贴上了她柔软的身子,喃喃唤了一声,“妱妱。”
折柔闭着眼,没有应声。
不多时,温热的薄唇落在?她颈后,轻吻细咬。
她那里素来最是敏感,很快便被他惹得后心阵阵麻,汗毛直竖。
折柔顿觉不自在?,推开他游离在?腰间?的手,含混道:“莫闹,我困了。”
闻声,陆谌反倒收紧了环抱着她的手臂,挨蹭着她的面?颊,硬挺的鼻梁划过纤颈,呼吸炙热沉重,尽数洒在她的颈窝。
也不知他是从何处来的兴致,折柔存着心事,懒得和他应承,正想向前挪动几分,忽然?听见陆谌喑哑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
“你可知,今夜我去了何处?”
左不过是去忙着搜拢仇家罪证,折柔抿了抿唇,没有理会。
“我杀了王仲乾。”
窗外骤然?一道白光闪过,有闷雷在?头顶炸响。
他声音很低,语气中?带了点轻淡的嘲意,“可惜,死得那般容易,倒是便宜了他。”
折柔愣怔片刻,愕然?睁开了眼,好半晌,回头看过去,“他是三品大员……”
陆谌捏起她的下巴,黑眸紧紧地盯住她,试探着端量,“妱妱,你可是担心我惹上麻烦?”
折柔抗拒地蹙起眉心。
“莫怕,我已处置干净。”陆谌低笑一声,翻过她的身子,欺身压下,热烫的薄唇衔住她耳尖,“用不了太久,上京的事便能了结,我带你回洮州。”
两个人?挨得太近,清晰地觉察到?他起了异样,周身气息大不寻常,折柔脸色微变,忍不住想要朝榻里躲去。
陆谌今夜动了杀性,此刻热血燥涌,正情热纠缠,却忽见身下人?一双乌瞳清清亮亮,不染半分情欲,甚至隐有几分不耐。
仿佛被迎头泼下一盆冷水,陆谌霎时僵硬在?原地,黑眸沉沉凝望了她半晌,猛地翻身下榻,赤着足大步朝外走去。
这间?小院只?是暂作落脚,一应器物本?就简陋随意,眼下浴房里只?有从井中?打上来的冷水,倒正是当用。
时隔许久,水声渐渐停下,陆谌推门出来,见折柔已经面?朝着床内,酣然?熟睡。昏烛杳杳,薄纱垂落,朦胧着映出一段姣美柔婉的曲线,犹如春日海棠,隔雾独卧。
陆谌缓缓走到?榻边坐下,看着她恬淡的睡颜,心中?竟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
今夜他在?外行险搏命,淋了大半夜的冷雨,满心都是杀戾躁郁,可回到?小院,见到?从支摘窗里透出的一盏暖黄烛火,仿佛有什么?缺憾一瞬被填满,他心中?忽然?便安定下来。
他绝不能没有妱妱。
可如今她明明就在?自己?身边,却又好像同他隔了千山万水,不再有半分温柔迎合,只?剩满身的戒备抗拒。
沉默着坐了半晌,陆谌抬手捋了捋她鬓边的碎,掀被上榻,无比熟稔地伸臂将人?搂贴进怀里,相偎着睡去。
折柔心中?存着心事,陆谌又紧挨在?身后,热意腾腾难以?忽视,她虽勉强入眠,却睡得并不安稳,浑浑沌沌的梦境一个接一个地压过来,混乱破碎。
似是回到?了那年北境的战场上,周遭雾茫茫一片,乌泱泱的群鸦自天际飞过,她不知在?大漠中?穿行了多久,忽然?看见陆谌浑身染血,阖目跪在?黄沙之中?,身上软甲早已破碎,数柄长剑自他心肺贯穿而?过,鲜血一滴一滴地淌落下来,在?他身下慢慢聚成殷红刺目的一滩小溪。
眼前狠狠一晃,好半晌,她颤颤地循着剑身看去,持剑的人?竟是谢云舟。
她愕然?失色,张了张口,却不出一丝声音,再一转头,握剑的人?竟又变成了她自己?,双手湿黏,沾满了热烫的赤血,甚至看不出原本?肌肤颜色。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屋外疾风骤雨更重,忽然?似有滚雷在?头顶砰然?炸响。
折柔肩膀一抖,猛地惊醒过来,脱口唤了一声:“陆秉言!”
“妱妱?”陆谌跟着清醒,探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折柔还未从噩梦中?缓过来,心脏跳得飞快,身上软得没有力气,只?得由着陆谌将她半扶起来。下一瞬,有微凉的杯盏抵到?唇边,一线温茶润过肺腑,带着淡淡回甘,让她心神稍稍舒缓了些。
“梦见我了?”
听他语气中?又带上几分得意,折柔咬紧了唇,半晌,闷声讥讽:“梦见你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