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谌沉默着?不作声,望向谢云舟的一双眼却如淬寒冰,沉沉地翻涌着?戾气。
谢云舟微微蹙了眉,斜睨着?他道:“我劝你也莫要再去寻她,如今王仲乾一死,徐崇绝不会再轻易信你,他若想把自?己摘干净,必然?要想法子拖你下水,等你我回京以?后,上?京城中必有动荡。
就算你能找到她,又?不管不顾地强行将她扣在身边,可等到日后徐崇和?你撕破了脸皮,只?怕你自?己都要去皇城司里走一遭,又?如何分神护她安危?”
谢云舟看着?陆谌,继续道:“李桢那厮是何等的畜生混账,也用?不着?我多说罢?倘若教人知晓她是你我软肋,李桢会不会拿她做文章?还有当初的那条漕船上?,曾有水匪打过她的主意,难道你忘了么?
眼下这般境况,倒不如放她离开,旁人寻不到她的踪迹,她既能过得快活,也能过得太平安稳。”
陆谌沉默半晌,缓缓攥紧了圈椅扶手,骨节用?力到咯咯作响,“我既要寻她回来,自?然?能护她周全。”
“护她周全?”谢云舟似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匀气忍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冷嗤出声:“陆秉言,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么?好?好?的一个?小娘子,当初满心欢喜地嫁与你、同?你去了上?京,结果呢?不到三个?月,她便孤身一人南下离京,甚至险些丢了性命!这就是你护的周全?!”
似是终于被戳到痛处,陆谌再也压不住怒意,咬牙冷笑?道:“说得如此堂皇,我倒想问问你,这般缠搅进我与妱妱之间?,你究竟有几分是担心我护不住她,又?有几分是为着?自?己的私心?若非是你从中插手,她又?岂能就这般离开?!”
谢云舟一瞬气笑?了,“她一心要走,难道是因为我么?还不都是因为你!她同?你在一处,日子过得不好?,过得不快活,她才要走。
我还想问问你呢陆秉言,你到底干了多少混账事,竟能伤她至此,铁了心要和?你一刀两断?”
停顿片刻,他看着?陆谌,下颌扬起,一字一句道:“是,我也的确有私心。从前?你待她好?,我便视你们为兄嫂,绝不逾矩半分,可如今你待她不好?,那我便去做那个?待她好?的人。
陆秉言,我就是心悦她,怎么了?”
陆谌的脸色变得愈加惨白难看,鬓边不住地淌下冷汗,两人对视片刻,他忽而偏过头,握拳剧烈地咳了几声,摊开手,一掌心的殷红血色。
见状,南衡神色猛地一变,几步上?前?,护在陆谌身前?,隐隐含怒地看向谢云舟。
陆谌却忽然?抬了抬手,示意他退下。
南衡咬了咬牙,半晌,终是领命退了出去。
四下里再无旁人,屋内一时静谧,只?能听得见两个?男人微微促的呼吸声。
恢弘的光瀑从窗外斜射进来,陆谌半边脸颊映着?日光,半边脸颊匿入黑暗,本就惨白的一张脸,神色越显得晦暗不定。
半晌,他哑声开口:“妱妱一向心软,最是受不得旁人的好?。你不能予她安稳,便莫要害她,更莫要去勾引她。”
谢云舟闻言猛地上?前?一步,俯身逼视过去,寒声怒道:“陆秉言你自?己做不到护她安稳,少来往我身上?泼脏水,我有何不能?”
陆谌似是听到什么笑?话,深邃幽沉的黑眸抬起来,直直望向谢云舟,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讥嘲:“你能如何?你能娶她么?你能明媒正娶,让她做你的郡王妃么?”
谢云舟早已怒红了眼,不由凉凉嘲讽道:“有何不可?只?要她今日答允,明日我便能请你喝一杯喜酒,到时候你可莫要不来。”
“是么?”陆谌忽然?冷笑?一声,胸有成竹一般,不疾不徐地开口,“鸣岐,你莫不是忘了你这郡王爵是从何而来。”
他一双黑眸沉静无波,出口的话却有如惊雷炸响,“我是该叫你谢鸣岐,还是……李鸣岐?”
第44章安居
谢云舟也仿佛被?滚雷劈中,身形一瞬僵凝在原地。
陆谌却似浑然不觉,勾了勾唇,漫不经心般地开口:“我还记得你的表字,是在七年前?的那?场秋狝上,官家当着朝臣百官的面亲自为你取下的。
‘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鸣岐,官家对你,当真可谓是寄予厚望啊。”
谢云舟脸色唰地一白。
看着陆谌薄唇淡淡开合,他眼前?竟隐约泛起?一阵眩晕,某些刻意遗忘的东西争先恐后地从脑海中翻涌而出,仿佛又回?到那?个雨夜,京郊行宫里,那?人嘶声骂着孽障野种,一双苍老狰狞的枯手死命掐住他的脖颈,几乎迫得他喘息不能。
谢云舟用力地闭了闭眼,下颌线条紧绷起?来,齿关?咬得咯咯作响。
冷眼看着他这副模样,陆谌牵起?唇角,讥嘲地笑了笑,“倘若让官家知晓,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和他演着一出好舅甥的戏码……不知他会?如何作想?”
谢云舟掌心死死扳住案几桌沿,抬眼瞪向陆谌,语气中又隐约带了几分不可置信,“陆秉言,你威胁我?”
陆谌忽而冷笑了一声,眼神却越平静,只?苍白着一张脸,不疾不徐地开口:“不错,我就是在威胁你。”
“眼下两?淮盐运案,李桢和徐崇的勾当遮掩不住,已是难逃罪责,官家对他早有不满,此番责罚必要牵动他根基筋骨,若无意外,王爵难保。如此紧要关?头,若是有人将那?等要命的事捅出去,你猜,官家是会?册立太孙呢,还是会?顺势要你认祖归宗?”
也不待谢云舟作声,陆谌仰起?脸,似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微微地勾了勾唇角,“待到那?时,你又拿什?么予她太平安稳?如此显赫身份,只?怕她更要对你避之不及罢。”
“陆秉言!”
谢云舟呼吸变得急促,眼中怒意猛然高?涨起?来,上前?一步狠狠地瞪住陆谌。
陆谌也阴沉了眉眼,分毫不让地逼视回?去,嗓音愈加冷寒:“谢鸣岐,看在多年的兄弟情分上,我今日便将这丑话与你说?个清楚明白。
倘若你还对妱妱存着不该有的念想,我不介意出手从中推上一把,且看看你还有多少逍遥日子好过。”
听到此处,谢云舟再也忍耐不住,上前?一把揪起?陆谌的衣襟,挥拳便朝他面门砸了过去,“陆秉言,你我二十年的兄弟,你竟拿此事来威胁我?!”
陆谌抬手抹去唇角渗出的血丝,微红着眼转过头,声音也猛地高?了起?来,“你觊觎我妱妱的时候,又可曾想过你我是二十年的兄弟?!”
两?双黑沉沉的锋锐剑眸撞到一处,俱是怒意翻腾,戾气汹涌,剑拔弩张着,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对视半晌,谢云舟咬了咬牙,恨声怒道:“陆秉言,你是疯了不成?当年之事你也参与其中,你就不怕自己?一朝惹上欺君大罪?牵扯天家密辛,你可是嫌命长了?!”
听见这话,陆谌不屑地垂眸轻哂一声。
少顷,他牵了牵唇角,冷嘲道:“鸣岐,你还是不够心狠,行事亦不能做绝,却偏偏投生在帝王家。以你这般的身份性情,到头来只?会?害人害己?,又如何配谈能给?她安稳?”
谢云舟气得额上青筋突突直跳,只?觉自己?先前?当真是瞎了眼,竟会?觉得陆谌有几分可怜,这厮分明是可恨可恶至极,活脱脱一副疯狗模样,怎就没教?那?刺客一剑捅死了事。
他忍不住凉笑着嘲讽回?去,“我自然比不得你心狠手黑,诸事做绝,不然依着九娘那?般的柔善性子,又岂能被?逼得与你情断反目、从你身边一逃再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