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壶的诸多彩头里,他赢得一幅黄筌的花鸟图。
谁想隔日傍晚,徐家女竟寻到了他当值的公廨,支支吾吾地说她阿姐极爱此画,想用更贵重的前?朝吴道子真迹同?他相换,为阿姐添作寿礼。
那幅花鸟图不过?是宴上的寻常彩头,并非御赐之物,友人间私相转赠本也?没什么,但她一个?云英未嫁的小娘子,这般莽撞地寻到陌生男子门?上,其间意味几乎不言自明。
他又如何瞧不出她的心思,原本不欲多作理会,余光却瞥见她身?后的女使神色有异。
再略作思忖,心下便有些了然。
只怕是徐崇窥破了她的心意,顺水推舟,借此投石问路。
试探他是否愿顺势归附示好,试探他是否仍对?徐家心存芥蒂,又能否为其所用。
彼时的思绪他已经记不大清。
只知道,从此一步错,步步皆错。
陆谌心中涩然,偏头轻吻了吻她的鬓,扯唇笑笑,“没什么,方才……方才做了个?噩梦。”
折柔窝在他怀里,听着他心跳由急渐缓,莫名觉得不安,闻言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你梦见什么了?”
四?目相对?,陆谌望着她那双清澈盈润的眼?眸,喉头痉挛紧,一时间疼得什么都说不出。
更不敢说。
只怕出口成谶,此刻温存尽作镜花水月梦一场。
半晌,他索性调开话头,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声音低哑:“梦见都是我不好,让我阿娘欺负了你。”
顿了顿,又似是想起些什么,干脆道:“明日我便叫平川去另寻一处清静宅子,妱妱,咱们搬出去单过?。”
折柔顿时怔住。
若论本心,她自然是不愿与他阿娘同?住的。
虽说她们分隔了两院,平素往来甚少,可郑兰璧厌她出身?低微,待她冷淡,府中一些郑家旧仆也?隐有怠慢,她又岂会不觉?心里不是不难受的。
只是本朝以?孝悌治天下,生母尚在却另府别居,势必要?遭人口舌,到时一条“不孝”的罪状压下来,寻常人如何能担待得起。
思量半晌,她还是拒绝了,轻快地笑了笑:“做个?梦便要?另立门?户,传出去像什么话。”
陆谌看出她的动摇,心里愈不是滋味,低声哄道:“一切由我处置,别怕。”
见他似是心意已决,折柔犹豫片刻,便也?不再多言,眼?见着时辰不早,又催他快些去洗漱安置。
陆谌方才出了一身?的冷汗,此刻里衣黏腻地贴在身?上,极是难受,等到草草沐浴回来,就见她已经歇下了。
又站在脚踏前?定定看了许久,这才掀被上榻,无比熟稔地伸臂将人捞进怀里。
折柔觉他靠近过?来,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轻轻依偎在他怀里,安恬地熟睡过?去。
帷帐昏昏,四?下里一片寂静,只听得见她清浅匀缓的呼吸声。
垂眸就能看见那张温婉的侧脸,月光透过?纬纱,柔柔地映照在她脸上,从长睫筛下淡淡的暗影。
太久太久不曾见过?她这般柔软模样,陆谌看得心脏潮,忍不住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将人搂得更紧些,方才合眼?睡去。
夜里又醒来数次,侧耳听着身?畔绵长的呼吸声,良久,才敢闭眼?。
折柔倒是一夜好眠。
醒来不知是何时辰,床帐还不曾拉开,小婵声音忽然从槅扇门?外传来,带着几分迟疑,小心翼翼的。
“娘子,郎君……你们可起身?了?松春院那边来人,说要?请郎君和娘子一同?过?去用朝食。”
第95章陆谌重生【二】
折柔穿衣的?动作一滞。
郑兰璧对她的?厌恶向来?不加掩饰,除了将到上京时见过她一回,此后?便免了她的?晨昏定省,简直是?连多一眼?都不想?瞧见她。
她自?然更不会巴巴地凑上前去,这小?半个月过来?,两下?里倒也算相安无事。
今日怎会突然要她过去用朝食?
她心头微紧,下?意识地看向陆谌,轻声问?:“要去么?”
陆谌看出她的?犹疑,本想?吩咐小?婵拒了,却忽然忆起前世似乎也有这么一遭。
只是?那日他急着上值,怕她独自?过去要吃暗亏,索性直接将松春院的?人?打回去了。
如今再想?,当初将人?挡在外头虽省了一时的?事,可到底是?思?量不周,治标不治本。
从择定新宅到搬出去,少不得还需在此暂住些时日,倒不如趁早将态度摆明,免得有心人?趁他不在,对她不敬,怠慢于她。
“无事,别怕。”陆谌沉吟片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顺手帮她系好衣带,低声道:“过去看看。”
虽有忐忑,但既然来?了上京,交际应酬在所难免,更何况只是?和婆母打交道。
见陆谌仔细思?量,一副仿佛比她还在意的?模样,折柔不由失笑,“我才不怕。”
起身简单洗漱一番,换上新衣,又挽了个简单端庄的?髻,折柔同陆谌一道走出门,沿着石阶回廊,去往松春院。
早春二月,气候仍是?微寒。清晨的?曦光透过云层,被虬结繁茂的?梧桐枝桠筛过,疏疏落落地洒在青砖上,铺成一地浮动的?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