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站在最前方,脸色冷峻。
他身后,站着工部新任的几位官员,以及被特别任命为“匠作司协理”、协助查案的江烬璃。
她换上一身干净的深蓝色棉布工装,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左手伤口重新包扎过,依旧隐隐作痛。
但她的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那些残破的军械。
“江协理,”萧执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开始吧。本王要亲眼看看,这些‘纸糊’的军械,究竟败在何处。”
“是,殿下。”
江烬璃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工部官员投来的复杂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怀疑,也有极少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一个昨日还是罪奴的匠女,今日竟能站在这里,协查如此重大的军国弊案,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她走到那堆残破军械前,目光扫过。最终,她拿起一面边缘严重卷曲变形、中心位置被洞穿一个大窟窿的步兵盾牌。
这盾牌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漆层,但此刻,漆层如同干旱龟裂的土地般,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许多地方已经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胎体。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甲在盾牌边缘一处漆层剥落的地方,轻轻刮了一下。
“簌簌…”一些灰白色的、如同粉末般的碎屑,随着她的刮动,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豆渣粉?”一位工部老匠师失声惊呼。
他快步上前,抓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不负匠魂所寄!
“没错!是劣质的豆渣粉!还混合了锯末!这些…这些本该是填充在胎体内部、增加韧性的填料!怎么会…怎么会混在漆层里?还这么多?!”
江烬璃没有说话。
她放下盾牌,又拿起一把严重卷刃、刀身布满锈迹的长刀。刀身靠近刀柄的位置,原本应覆盖着防锈的漆层,此刻也剥落大半。
她用一块沾清水的棉布,用力擦拭剥落处的刀身。
很快,棉布上沾满暗红色的污渍,而刀身被擦拭过的地方,露出大片大片灰暗的、带着孔洞的劣质铁胚!
“不止是填料。”江烬璃的声音冰冷,“漆层本身,也有大问题。”
她走到旁边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工作台前。
台上摆放着各种工具:大小不一的锋利刻刀、特制的溶剂、研磨钵、还有一盏带风箱的小型炭炉。
她将那面盾牌固定好。拿起一把最细最锋利的刻刀,刀尖凝聚着一点寒芒。
她的动作极其稳定,如同最精密的器械。刀尖沿着盾牌上一处漆层龟裂的边缘,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切入!
这不是破坏,而是剥离!
她的手腕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幅度抖动着,刀尖如同拥有了生命,精准地游走在漆层与胎体之间那极其微小的缝隙里。
每一次下刀的角度、力度都妙到毫巅!这是漆作中最高深的“漆层剥离术”,常用于修复古旧漆器,此刻却被她用在验看军械上!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奇迹发生了!
那层原本龟裂剥落、看起来脆弱不堪的暗红色漆层,竟被她用刻刀,如同揭起一层薄薄的皮膜般,一点一点地、完整地从盾牌的胎体上剥离了下来!
剥离下来的漆层,虽然布满裂纹,却依旧保持着相对的完整,像一张暗红色的“皮”!
“嘶——!”现场响起一片倒抽冷气声!这手法,神乎其技!
江烬璃将剥离下来的漆层“皮”小心地铺在另一块干净的板子上。
然后,她拿起研磨钵,从盾牌胎体上被她刮下豆渣粉的地方,小心地刮取一些灰白色的胎体粉末,放入钵中。
接着,她拿起一个小瓷瓶,滴入几滴特制的、带着刺鼻气味的溶剂。溶剂与粉末接触,发出“滋滋”的声响。
最后,她点燃那盏小型炭炉,将研磨钵放在炉火上,小心翼翼地加热。
随着温度的升高,钵中的混合物开始发生变化。灰白色的粉末在溶剂的作用下溶解、反应,渐渐析出一些细微的、深色的颗粒状沉淀物。
江烬璃用一根细小的银针,小心地挑起一点沉淀物,放在眼前仔细分辨。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萧执的声音响起。
江烬璃放下银针,抬起头,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那些面色各异的工部官员,最后落在萧执脸上,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殿下!诸位大人!”
“经查验,此批军械,至少存在三大致命弊病!”
“其一,胎体劣质!盾牌、甲胄所用木胎、皮胎,内部填充大量豆渣粉、锯末等劣质填料,以次充好,导致胎体酥脆,不堪一击!”
“其二,漆层偷工!所用大漆,并非规定之桐油混合生漆,而是掺入了大量劣质松脂和矿物颜料!漆层稀薄,附着力极差,防护力形同虚设!更兼调制时火候、配比严重错误,导致漆性不稳,遇寒则脆,遇热则黏!”
“其三,也是最为阴毒的一点!”江烬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骨的寒意,“漆层之中,被刻意混入了‘蚀金砂’粉末!”
“蚀金砂?!”一位懂行的老匠师脸色大变,“那…那不是专门用来腐蚀金属的吗?!混在漆里涂在刀剑甲胄上…”
“没错!”江烬璃指着那堆残破的刀剑和甲片,
“正是这蚀金砂!它混在劣质漆层里,日夜不停地缓慢侵蚀着刀剑的锋刃、甲胄的金属连接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