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体内,蓝珞的面容在幽蓝液体的折射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份与生俱来的、即使沉睡也未曾完全消散的威仪与高智感依旧隐约可辨。只是,连接着她的生命监测仪上,几条关键的脑波曲线在近一个月来,确实显示出不同寻常的、细微却持续的不稳定波动。
这才是真正的蓝珞。
与那个端坐在王座之上的人工智能截然不同,她皮肤细腻却有凹凸,毛发较正常人显得略有些旺盛,或许是因为长时间沉睡在休眠舱中,长期没有修剪过的眉毛下面长出了不少杂毛,但又因为休眠时生命体征会降低而无法像杂草一般旺盛地长出来,以至于显出了几分不修边幅。
蓝玲的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舱壁,如同抚摸一件珍贵的藏品,眼神却冰冷如霜。
“真是不让人省心啊,妹妹。”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就连睡着了,也还在给我添麻烦么?”
她按下通讯器,连接了她的心腹研究院主管。
“女皇陛下的休眠状态近期不够稳定,”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情绪起伏,直接下达指令,“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调整营养液配方,加强神经抑制剂的剂量,或者直接物理降低她的脑部活跃度——总之,必须确保她休眠的绝对稳定。我不希望看到任何意外。”
通讯器那头传来恭敬的应诺。
蓝玲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蓝珞平静的睡颜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另外,准备好一套备用的休眠系统。或许不久之后……这里会迎来一位新成员。”她想到那个精神力彻底崩溃、已然沦为废人的罗幻青。
直接杀掉?太便宜他了,也浪费了这颗还能用来牵制蓝西的好棋子。让他也陷入永恒的沉睡,和她的好妹妹作伴,岂不是物尽其用?
“他的情况比较特殊,精神力完全崩溃,腺体也有严重缺陷,维持他的生命体征需要格外精细的方案。我要他活着,但,也仅仅是活着,明白了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切断了通讯。
最后看了一眼休眠舱中的蓝珞,蓝玲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厚重的隔离门后。
然而,就在蓝玲离开后不久,生命维持中心复杂的通风管道系统内,一处极其隐蔽的格栅被从内部无声地推开。
一道身影轻盈地落下,动作悄无声息,如同暗夜中的猫。
他脱下沾满灰尘的深色外袍,露出一头即使在幽蓝光线下也难掩光泽的灿烂金发,以及那双冷静锐利的碧蓝色眼睛。
蓝玲刚刚才来过,遣散了所有的安保人员,但所有人都没想到,以往来的时候都要至少待上小半个小时的她,这次竟然这么快就匆匆离开了,以至于大部分的安保都还没来得及回来,正好给了他这个可乘之机。
凯撒迅速环顾四周,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他此行的目标——蓝珞所在的独立休眠单元。
他避开几个隐蔽的监控探头,如同融入阴影般快速接近。
站在那巨大的休眠舱前,他看着液体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中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憎厌,有怜悯,有一丝恍惚,但最终都沉淀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指在控制台侧面的一个隐蔽接口处接入了一个微型解密器,屏幕上飞速滚过无数代码,强行绕过了蓝玲刚刚下令加固的安全协议。
休眠舱内幽蓝色的液体开始缓缓排空,舱盖发出轻微的气密解除声,向上滑开。
冰冷的、带着浓郁营养液气味的空气涌出。
舱内,蓝珞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眉头微蹙,仿佛仍然陷在一场极其漫长的噩梦中挣扎。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凯撒的声音不重不轻,控制在刚好足够他们两人听到的范围内。
下一秒,似乎是听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声音,蓝珞猛地睁开眼。
长时间的休眠让她的视觉和思维都处于一片模糊混沌之中,光线刺入瞳孔,她下意识地眯起眼,适应了好一会儿,视野才逐渐清晰。
然后,她终于看清了那个站在舱边的人。
金色的头发,碧蓝如晴空的眼睛,精致如同天使雕琢般的面容……
“……凯撒?”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只是气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巨大的茫然,“是……你?你来了……?竟然真的是你?”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虚弱的身体却不听使唤。
凯撒站在原地,没有上前搀扶,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没有被她强取豪夺禁锢多年的怨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现在的帝国公民人人对女皇的统治交口称赞,但却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在十一年前,其实对女皇统治不满的人并不在少数。
那时的女皇登基不到五年,已经将帝国搅得天下大乱——平民和贵族和孩子坐在同一个学堂上课、工作不分贵贱、甚至提倡平民与贵族通婚……要是放在以前,这些简直可以说是天方夜谭。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能看出她姐姐蓝玲的狼子野心,但却每次都被她轻飘飘一句“不可能,她是我姐姐”搪塞了回去,以至于每天天真地做着“天下大同”的美梦,却连自己什么时候被摄政官架空了都不知道。
只不过这些,通通都在十一年间大量信息的冲刷下,被公民们渐渐抛在了脑后。
也对,毕竟这些艰涩难懂的政治,哪有下里巴人的家长里短有意思?
当年路易斯提议改革,蓝玲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却没蓝珞笑眯眯地驳回,那之后,便是摄政官联合贵族集体施压,逼得路易斯走上断头台,而她自己和被她“金屋藏娇”的Omega凯撒,也不得不天各一方。
“别误会,陛下。”他的声音清澈而冷淡,像冰泉滴落在玉石上,瞬间浇灭了蓝珞眼中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弱光芒。
“我来唤醒你,并不是因为对你还有什么残存的感情或义务。”他的话语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碎对方不切实际的幻想。
蓝珞试图起身的动作僵住了,眼中的惊喜迅速褪去,变得愕然而受伤。
凯撒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冰冷的休眠舱,最后重新落回她脸上,带着一种审慎的、近乎评估的意味。
“我只是觉得,”他继续说道,语气平直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比起让你那个已经完全疯魔的妹妹蓝玲继续掌控帝国,把整个国家拖进她独|裁和疯狂的深渊……”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碧蓝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致的厌恶与担忧。
“你至少,”他最终给出了一个算不上褒奖的评价,“还算是一个……合格的统治者。”
是的,他不爱蓝珞。
从未爱过。
这个将他如同珍贵雀鸟般强行囚禁在身边、用皇权剥夺了他所有自由和艺术生命的女人,某种意义上,才是他一切痛苦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