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名尽毁、身陷囹圄的现实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每一次收缩都带来窒息般的痛苦。恨意、不甘、荒谬感交织,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碎。他时而低声咒骂沈砚,时而喃喃自语为父亲辩白,时而又陷入对未来的彻底绝望,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就在他神智昏沉、半梦半醒之际,一股奇异的力量悄然笼罩了他。意识被强行抽离,堕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漩涡。
他不再是谢玉衡。
他成了“沈砚”。
不是那个冷静睿智、步步为营的复仇者,而是那个被他亲手推向深渊的、真正的原主。
梦,开始了。
他“感受”到抄家圣旨传来时,“自己”那瞬间的天旋地转,父母的惊骇晕厥,家仆的哭嚎逃散……昔日温暖的沈府变得冰冷破碎。
他“被迫”跪在昔日他居住、如今已属于“顾老爷”的状元府前,听着“谢玉衡“那冰冷如同看蝼蚁般的声音:“想救你父亲?可以,入府为婢。”
为奴为婢的三年,每一日都是凌迟。
他“体验”着那双属于少女的、本应执笔抚琴的手,如何在冰冷刺骨的水中搓洗衣物,直到红肿破裂;如何端着馊臭的饭食,在下人鄙夷嘲弄的目光中艰难下咽;如何在无尽的杂役和刁难中,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蜷缩在柴房的角落,借着月光,用冻僵的手指,颤抖地写下为家族辩白的陈情,偷偷藏起可能证明清白的碎片……
每一次被管事婆子叱骂,每一次被其他仆役推搡,每一次感受到那来自“状元郎”谢玉衡偶尔投来的、漠不关心的冰冷一瞥,都让“他”的心如同被针扎般刺痛。那份寄人篱下的卑微,那份希望渺茫却不得不坚持的执念,那份被至亲之人背叛、践踏的绝望……感同身受!
然后,是父母相继在流放地含恨离世的噩耗传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刻,“自己”胸口如同被重锤击中,喉头涌上的那股腥甜!那是沈砚喷出的心头血!
大雪纷飞的夜晚,“他”不顾一切地冲出那座吃人的府邸,单薄的衣衫瞬间被寒风打透,如同无数冰刀切割着肌肤。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的积雪中跋涉,身体早已破败,肺叶如同破败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和撕裂般的痛楚。冷,刺骨的冷,从四肢蔓延到心脏,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冻结。
意识在涣散,“他”能“看到”洁白的雪地上,那点点洒落的、属于“自己”生命的猩红。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看到的,只有漫天无情落下、要将一切埋葬的苍白雪花……
“不——!妹妹!妹妹!!”
谢玉衡猛地从草堆上弹坐起来,发出一声凄厉到变形的尖叫,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胸膛。梦里那彻骨的寒冷、那钻心的疼痛、那无边无际的绝望与悲伤,是如此真实,如此清晰,仿佛刚刚亲身经历!
那不是梦!那是沈砚经历过的一切!是他谢玉衡亲手造成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曾经模仿她笔迹、研磨毒墨的手,仿佛看到了上面沾满了她的鲜血和泪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趴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
“我做了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他瘫软在地,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污泥,糊了满脸。“父亲……父亲是罪有应得……沈家……沈家是我的恩人……我……我竟然……”
一直支撑他的仇恨信念彻底崩塌,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丑陋的真相。他不是在复仇,他是在恩将仇报!他将这世上唯一真心待他、给了他温暖和未来的家人,亲手推进了地狱!
想到沈砚在雪地中艰难跋涉、最终冻毙的惨状;想到养父沈怀仁得知真相后那痛心疾首的眼神;想到养母林婉知往日温柔的关怀……巨大的悔恨如同最浓烈的毒药,瞬间侵蚀了他的五脏六腑,带来比牢狱之苦、比功名被夺强烈千百倍的痛苦!
“啊——!!”他抱住头颅,用额头疯狂地撞击着冰冷潮湿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试图用肉体的疼痛来缓解那噬心的悔恨,却只是徒劳。
“妹妹……沈砚……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父亲母亲……我不是人……我是畜生!!”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声音嘶哑破裂,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自我厌弃。往日的骄傲、算计、野心,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只剩下一个被悔恨吞噬的、卑微如尘的灵魂。
他像一条濒死的蠕虫,在污秽的地面上翻滚、哀嚎,泪水鼻涕横流,形象全无。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梦中“沈砚”那绝望的眼神,回放着现实中沈砚最后看他时那冰冷的漠然。
“让我见她……求求你们……让我见见妹妹……我给她磕头……我认错……我赎罪……”他挣扎着爬到牢门边,双手死死抓住铁栏,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发出卑微至极的哀求,一遍又一遍,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忏悔。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牢狱深处死一般的寂静,以及他自己那绝望的、在黑暗中回荡的呜咽。
黄粱梦醒,方知身在奈何。可惜,一切为时已晚。他欠下的债,注定要用这余生的痛苦与悔恨,来慢慢偿还。而这噬心的痛,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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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大牢的日夜,失去了界限,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死寂,以及谢玉衡那日渐衰微、却从未停歇的悔恨哀鸣。